衛國公慢慢地翻看著手里的賬冊,還有一張張的借據。
他看的不只是出借銀兩的金額,還有借貸的利率。
“九進十三出!趙忠賢好大的膽子!”
衛國公看清某張借據約定好的還款金額,默默地換算了一下,便知道了具體的利率。
居然是超出朝廷限制的九進十三出。
大虞朝其實并不限制私人借貸,在朝廷規定的利率范圍內,都算是合法經營。
但,趙掌柜所弄出來的,明顯是超出朝廷限制的高利貸,這、就違法了。
不被人捅出來還好,若是被御史彈劾,衛國公這個主子,也要被斥責,興許還會罰沒俸祿等。
若是再嚴重些,鬧出了人命,衛國公就不只是被申斥、被罰俸了。
一個弄不好,興許還會被褫奪爵位!
所以,趙深才會那般慶幸——家下奴婢私放印子錢,只是攫取了暴利,并未有傷亡。
這個時候發現了,及時補救,還不至于釀成大禍。
若是聽之任之,他日事發,等待國公府的,可就是塌天大禍了。
趙深都能想到的問題,人老成精的衛國公如何想不到?
他合上賬冊,放下借據,看向趙深:“好!這件事你辦得極好!”
還有引出此事的人——王姒,衛國公也很是滿意。
不愧是他的外孫女,被刁奴欺負了,絕不隱忍,強勢出擊。
這孩子,不但懲戒了刁奴,還給國公府帶來了意外之喜。
東大街這鋪子,給得值!
王姒進入到正堂,躬身行禮:“阿姒見過外祖父、外祖母!”
她乖巧、守禮,完全就是長輩們最喜歡的模樣。
唯有王姒自己心里清楚,今日之事,她預謀已久、有意為之。
“意外之喜”?
不,才不是意外!
王姒有上輩子的記憶。
哪怕前世,她遠在流放路上,也曾聽聞國公府曾經遇到了麻煩。
門下惡仆,私放印子錢,逼死了人命。
事情鬧出來,圣上震怒,將衛國公宣進宮,狠狠地訓斥了一番。
若非看在衛國公早些年的戰功,以及隨后識趣的激流勇退,圣上還真有可能借題發揮,褫奪了衛國公府的爵位。
饒是如此,衛國公被發俸三年,世子趙昶也被降了官職。
這幢案子的影響,一直到一年后,圣上喜得皇子、大赦天下,才慢慢消退。
國公府也才徹底緩過勁兒來,沒有就此沉沒。
那時,王姒遠在邊城,但她有折從誡這個好朋友,對于京中的動向非常了解。
王姒知道衛國公府出了事,也知道,因為這件事,母親趙氏再嫁的時候,都不得不低調。
重活一世,趙氏對王姒慈愛,衛國公和國公夫人對她也極好。
王姒便想起了這件事。
只是,她不能無端發難,需得有個由頭。
巧的是,恰在這時衛國公夫婦給了她這間鋪面。
王姒拿到房契和賣身契之后,便暗中命人打聽。
她不但親自去食肆查看,還將趙掌柜等人的情況都打聽清楚。
收到調查結果的時候,王姒都忍不住感嘆:“這、算不算緣分?前世那個害了衛國公府幾十年清譽的刁奴,居然就是趙忠賢。”
“呵,好個趙忠賢,名字取得好聽,其人卻既不忠也不賢,還無比的‘坑主’!”
既然恰是那個刁奴,王姒就愈發不客氣了。
原本她還沒想鬧這么大,畢竟按照權貴家的規矩,伺候過長輩的奴婢,總是有那么一兩分體面的。
王姒又是個外孫女兒,寄居在國公府,哪怕無需戰戰兢兢,也當謹言慎行。
但,確定趙掌柜就是那刁奴后,王姒就沒有什么顧慮了。
鬧!
必須鬧!
如此,才能徹查趙忠賢,繼而抓出這個危害國公府的刁奴。
有了趙忠賢私放印子錢的罪證,王姒的所作所為就不是胡鬧,而是“歪打正著”的幫了國公府。
她非但不會被國公府上下非議、埋怨,還會成為功臣!
“姒姐兒來了?哈哈,好,今日之事,做得好!”
衛國公看到乖巧行禮的外孫女兒,笑得一臉菊花開。
歪打正著也好,有意圖謀也罷,其結果就是,衛國公府發現了隱患,并能及時處置。
衛國公是個武將,不講究太多的彎彎繞,他只看結果。
“外祖父謬贊了,今日阿姒放肆了,您和外祖母不怪我行事魯莽就好!”
王姒靦腆地笑著,小巧的耳朵都紅了。
這樣的她,看著天真又無辜,長輩們見了都要忍不住的疼惜。
“放肆?誰說我們姒姐兒放肆!”
國公夫人開口了,她眼底滿是慈愛,柔聲說道:“再說了,我家姒姐兒放肆了又如何?你可是國公府的小姐,是我們的寶貝兒。”
坐在下首的錢氏聽到這話,眸光微閃,婆母這意思,竟是要把外孫女當成親孫女兒啊。
不過,很快,錢氏就反應過來:王姒,值得!
錢氏作為國公府的當家主母,自是知道放印子錢的危害。
她管家這些年,也曾遇到過銀錢周轉不開的時候。
那時,她都不曾去放印子錢,不是不想,而是知道不能。
那玩意兒有損陰德不說,還很容易給家族惹來禍端。
錢氏忍著沒做,不成想,家下的刁奴卻——
該死!
趙忠賢該死!
而捅破這一切的王姒,就是國公府的功臣,哪怕是歪打正著,錢氏都要記王姒一份人情。
唔,過些日子,再找個由頭,給趙晚、王姒母女倆送些布料、頭面吧。
她們也是可憐,衣食住行只能靠國公府的份例,并無其他體己。
錢氏出身江南大族,出嫁的時候,十里紅妝。
她又掌管國公府中饋數年,她的私產不是一般的豐厚。
錢氏只有一個女兒,還早已出閣,她無需再準備什么嫁妝。
兒子們,自有公中分配的產業,頂多就是等她臨終前,再把嫁妝分一分。
所以,錢氏現在所能動用的財產非常多。
不過是些許布料、首飾,于錢氏而言,九牛一毛!
“對!母親說的是,我們姒姐兒這般尊貴,本該恣意張揚。”
錢氏笑著附和國公夫人的話。
婆媳倆,國公府的兩任主母都發了話,日后,王姒就是國公府最尊貴的小姐。
國公夫人表了態,國公爺則繼續說道:
“這些銀子,都是趙忠賢這些年從食肆貪墨而來,我既把食肆給了姒姐兒,這些贓款,也當補給姒姐兒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