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復(fù)揚嘴里雖然發(fā)問，心中卻早有答案。
——還用問嗎？？姓宋的糖，怎么可能不好吃啊！！
果然，對面學(xué)生聽得這話，覷了眼船艙里，用極小的聲音道：“齁香！”
這人做一副回味模樣，咬一咬牙，道：“我、我掰一點給你嘗嘗？”
那糖一塊寸許長，一指多寬，很厚實，看著倒像是能掰斷，但本就只有兩顆，好似已經(jīng)被吃掉一顆，就只有掌心碩糖僅存。
眼下在船上采買不便，得口甜的不容易，更何況還是宋甜，孔復(fù)揚哪里做得出這樣餓口奪食之事。
“你吃！你吃你的！”他忙擺了擺手，又指了指隔壁船艙，“我去偷韓扒皮的來吃！”
說著，他跨過兩船之間橫著的木板，先還躡手躡腳，等走進(jìn)后頭小隔艙，見得里頭空無一人，也不好再明偷，只得朝外退，往大艙房而去。
船艙里，韓礪手中拿著一摞文稿，正跟兩個學(xué)生說話，見得孔復(fù)揚過來，先停了一下，卻也不問他來干嘛，而是對著隔壁示意了一下，道：“來得正好——我屋里靠窗那桌上有個包袱，里頭有一袋東西寫了你名字，你去找找上頭標(biāo)了‘一’的，我稍后就來。”
孔復(fù)揚倒也聽話，既不多問，也不耽擱，徑直回了方才艙房。
這一回得了主人交代，他就格外光明正大起來，大搖大擺進(jìn)屋搜尋一番，很快找到了對應(yīng)的包袱。
包袱里兩個布兜，一大，一小，小的那個綁口處同綁了一張條子，正是韓礪字跡，寫著一個“孔”字。
小包袱當(dāng)中又有好幾個巴掌大，裝疊得方方正正的小油紙包，上頭俱標(biāo)了數(shù)字，從一到八。
孔復(fù)揚尋了“一”，打開一看，里頭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都是糯米紙裹著的糖，一顆又一顆，跟方才那學(xué)生手心的長得一模一樣。
那“二”是什么呢？
正想著，就聽得外頭腳步聲，他一抬頭，原是韓礪交代完事情回來了。
“這上頭既寫了我的名字，是不是都是我的呀？”
見得韓礪點頭，孔復(fù)揚忍不住問：“那怎么只叫我找‘一’？我整兜拿走，省點事，不行嗎？”
韓礪道：“這回在外頭少說還要待上旬月，你都拿走了，一口氣吃完，后頭吃什么？”
又道：“宋攤主原是給備的三天一包，你過三天再來拿標(biāo)了‘二’的？”
孔復(fù)揚跟著又拆了兩包，見里頭都是一樣的方形糖塊，又聽到這樣一句問，簡直要氣得發(fā)笑，不禁道：“一氣吃完？？三歲小孩才留不住隔夜糖，我多大個人了，難道一點自持之力都沒有？？還要你幫忙管著？？”
又道：“況且再如何嘴饞，這一小包里頭足有十二三顆了，一天早中晚三顆，我能分做四天吃！”
韓礪沒有同他多話，上前幾步，除卻那標(biāo)了“一”的，其余都收了起來，道：“那你過四天來找我，我一齊給你。”
他說著，又單從那大布兜里拿了個大點的油布包出來，遞給孔復(fù)揚，道：“這是給旁人的，你看著點分，只得這些，再多沒有了。”
說完，他一指漏刻，問道：“未時了，你那舒州車馬船只的載重核完了嗎？”
孔復(fù)揚抱著個油紙兜、油布兜，臉上正笑，聽得這話，那笑當(dāng)即凝住，忙不迭轉(zhuǎn)身溜了，邊跑，不忘邊回頭叫道：“馬上！馬上！”
他因跑得急，下個木階時候一不留神踩了個空，踉蹌了一下，好懸沒跌倒，忙穩(wěn)住身形，低頭一看，那“一”字包許是剛剛沒有裹好，此時油紙已經(jīng)松散開一點，露出里頭糖塊來。
香氣不濃，但是聞著挺甜的，中間又夾著焙過的果仁味。
孔復(fù)揚忍不住生出好奇之心來。
宋小娘子做的東西，自然沒有不香的。
可方才那廝說的是“齁香”，究竟是個怎么樣的香法，才能想到“齁”啊？
他情不自禁順手就取了一塊，往嘴里送。
糖未化開之前，入口先只是淡淡甜味，挺香。
孔復(fù)揚也沒多想，因知里頭有果仁，很自然地嚼了起來。
但才嚼了兩下，他就停了腳步。
非常酥脆，不管糖也好、果仁也罷，都是很利落的口感，并不粘牙，也不會刮刺牙膛，但一嚼，那甜味立刻就整個變了一張臉。
如果說先前的甜，是空谷幽蘭一樣的清新，那此時他的嘴里，儼然變成了各色牡丹打架，施施然一派鮮妍明媚爭奇斗艷。
那甜眼下變成了非常重的焦甜，其中又有極濃郁的奶香，兩者結(jié)合得非常漂亮，架打得也柔和，你來輕飄飄的一拳，我就奉上纏纏綿綿的一腿，吃起來當(dāng)真左也是甜，右也是香，味道又厚、又重。
不用一個“齁”字，簡直不能形容其濃郁程度。但那“齁”還沒有能到膩的程度，就被里頭的果仁、一點點咸味給攔住了。
以極少的咸鹽托甜，甜味吃起來更豐富，更飽滿，回味里頭還有淡淡的焦苦，是糖焦化得正好給的余味。
孔復(fù)揚忍不住往船舷邊靠了靠，認(rèn)真品了“幾嚼”，終于認(rèn)出里頭香噴噴的果仁是巴欖子。
巴欖子很明顯焙過，帶著堅果烘烤氣，它的外皮不像核桃皮的澀味那么明顯，果仁的味道也不似阿月渾子那么獨特，雖有堅果香而不膩的油脂感，卻一點也不搶味。
它的果仁很厚，口感更緊，更脆，靠著恰到好處的焙烤，使得嚼口是脆大過硬的。
孔復(fù)揚就站在原地，眼睛好像是在看遠(yuǎn)遠(yuǎn)近近河水，腦子里卻是全然一片空白的，三魂七魄全在感受嘴里的味道。
他此時已經(jīng)嚼了許多下，巴欖子完全嚼碎了，和著融化的糖，一起化為了流沙一樣的質(zhì)地，濃郁、順滑、香醇，整張嘴都是香甜的。
真的是“齁香”啊！
寸長，指寬的糖塊，好似只吃了幾下，囫圇就咽進(jìn)了喉嚨，只有余味的香在嘴里挑釁他——有本事你再來一口啊！
胡亂對付了不知道多少天，孔復(fù)揚的嘴巴實在寡淡，受不得一點挑釁，忍不住又捏了一塊。
由淡而濃，由濃而香，從香再又轉(zhuǎn)淡……
可惜的是，這美妙的滋味只能維持嚼一顆糖的功夫。
幸運的是，他這里有整整一油紙包的糖！哪怕再吃一顆，剩的量兩個巴掌都不夠數(shù)呢！
站在船邊，孔復(fù)揚不知不覺，一顆接一顆吃個不停，等到終于反應(yīng)過來，低頭一看，手中糖塊只剩半數(shù)。
他心中一驚，暗叫不好，不敢再耽擱，嘴里回味著，連忙先回船艙，把布兜、油紙包放到一邊，匆匆核對起舒州車船載重之?dāng)?shù)來。
要核對的自然不止舒州一地。
手頭要緊事情做完，少不得去催一催其他著急的，等回到座位，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就投向了桌面一角。
忙了半晌，獎勵自己一顆糖，不算什么吧？
……
等到下午，終于把要交的匯總寫完了，孔復(fù)揚從頭到尾讀一遍，十分滿意，忍不住又把手伸向了角落的油紙包。
——寫得這樣好，難道不值得一顆糖？
要知道，還剩老多，一個巴掌都不夠數(shù)呢！
從兩個巴掌不夠數(shù)，到一個巴掌不夠數(shù)，再到?jīng)]有得數(shù)，不過花了半天功夫。
于是當(dāng)天晚上，一眾人吃過飯，孔復(fù)揚終于還是厚著臉皮蹭去了隔壁船艙，湊到了角落一張桌子上。
“正言……宋小娘子那糖，再給我一包唄？”
“這樣香，盡收在你那里，萬一你監(jiān)守自盜了怎么辦？”
……
片刻后，抱著厚厚一疊文稿，荷包里兜著兩顆巴欖子果仁糖的孔復(fù)揚，腳下帶風(fēng)地踏出了船艙。
嘿！
不過多幾個口徑的數(shù)，順手就做了，又不費什么功夫，將來評論，也是自己功勞——但這兩顆糖，卻是白賺回來的！
不獨白賺了這兩顆糖，剛剛正言還一口答應(yīng)，等回了京，就自掏腰包，請宋小娘子給他做上一大袋，足能一口氣吃個飽，再不用摳摳搜搜的！
只不曉得這里許多事情耽擱，什么時候才能全部干完，猶記得先前在滑州時候，宋小娘子還說中秋前后，那宋記就要開業(yè)。
這一回，能不能趕得及呢？
他的燒大豬、烤鴨，傳聞中一咬就會皮綻爆汁的烤乳鴿……還能吃到嗎？
……
關(guān)心食肆開業(yè)的，自然不止孔復(fù)揚一人。
下午時分，遠(yuǎn)在京城酸棗巷尾的宋記大門外，饅頭售罄的牌子才掛出去不久，馬車就拉著一老一小帶頭的一眾人擇時而來。
小的那一個，一進(jìn)門，嘴里就叭叭個不停，先一圈打招呼，又問小蓮，得知人還沒回來，也不沮喪，只繞著宋妙“姐姐”“姐姐”叫，跟只鳥兒似的，清清脆脆，嘰嘰喳喳。
等點心、飲子上了，她先咕嘟咕嘟喝了半盞青梅飲子，抬頭挺胸，做一副極豪邁大口暢飲的模樣，“哈”了一聲，很煞有其事地把茶盞坐出了一點聲音在桌面上，稱贊道：“姐姐這里的飲子就是好喝！”
小孩裝大人樣，格外可愛。
一時滿屋子人都去看她，一邊看，一邊個個忍不住笑。
除卻小的，也有個老的坐在一旁，見得孫女這副模樣，樂不可支，笑呵呵指著對宋妙道：“這個在家里頭見天地催我，一天問三五次問你這食肆幾時開，今日說‘再不去，就趕不及宋姐姐的食肆開業(yè)了’，明日說‘再不去，姐姐同小蓮都要想死我了’，跟扭糖一樣，賴皮得很！”
這一老一小，自然就是多日未見的賀老夫人同珠姐兒祖孫。
而珠姐兒聽得祖母這樣說，卻是眨巴著眼睛，捧著那茶盞往宋妙邊上靠，問道：“難道不是嗎？宋姐姐難道不想我嗎？！”
她都不用宋妙回答，已經(jīng)立刻又道：“我不信！我可太想姐姐同小蓮了！我這么想，你們難道一點也不想嗎？！”
眼見這小孩一人就能把戲唱完，宋妙忍不住也笑，應(yīng)她道：“實在想得很，只要做酸甜口的，或是做甜口的吃食，總想著如果珠姐兒在，肯定變著法子把我夸了又夸，夸得我不知多得意！”
又道：“小蓮也總念叨你，問我‘珠姐兒幾時能來啊’，又問二娘子‘我?guī)讜r能去找珠姐兒玩啊’，聽得二娘子說，小蓮半夜做夢都叫你名字！等到坐起來了也還沒大醒，念叨著說要跟你斗酢漿草呢！”
珠姐兒聽了，險些都要跳起來，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道：“我前日才拔了好幾根大酢漿草，可惜那時不能來，不然肯定能把小蓮給斗贏——宋姐姐怎么不叫我來啊！”
又道：“我可愛吃甜的、酸甜的！姐姐給我做什么我都愛吃——姐姐，咱們今晚吃什么呀？”
正說著話，她一抬頭，見得門外一個小小身影背個竹簍進(jìn)得門來，兩只眼睛一下子亮得能拿去點燈，口中叫了一聲“小蓮”，像鳥兒一樣飛出去迎接。
兩個小孩拉著對方的手，忙著說個不停，又要抽耳朵聽對方說的，又要急著說自己的，到得最后，完全是各說各的，難為她們也不嫌對方吵，也不怕聽不清。
倒是小蓮，都說了好一會了，進(jìn)門見得賀老夫人就在一旁，臉上騰的一紅，生怕自己顯得沒教養(yǎng)，忙閉了嘴，跑過來行禮問好。
后者笑著擺擺手，道：“你們玩你們的去，不用理我。”
宋妙也笑，對著小蓮道：“你們后頭玩去——你那韓哥哥叫人送了東西來，我讓給你放屋子里了，一會進(jìn)屋不要害怕。”
兩個小的喔喔應(yīng)著，牽著手去了后頭，自有幾個侍女人人面上帶笑的跟了上去。
等人一走，賀老夫人臉上笑容就微微一收，轉(zhuǎn)過頭來對著宋妙正色道：“小娘子這里先前出事，怎么的不使人來同我說？”
她語氣略有些不高興：“還瞞著說什么食肆里忙不開，叫我們等一等再來——要不是聽得嚴(yán)老夫人順口提了一句，我到此時都不曉得后院竟有人夜闖，又有那許多亂七八糟事，還以為你這里當(dāng)真生意太忙，勻不出空來管我這個老客！”
宋妙忙解釋了幾句，又道：“都是些煩心的，俗話都說，精鋼要用在刀刃上，總不好遇得一回小麻煩，就來找老夫人幫一回忙吧？左右等到最后，要是實在應(yīng)付不了，您就是不提，我也要主動上門來的。”
賀老夫人便道：“兩家小孩玩在一起，我們又常來常吃的，只把你當(dāng)晚輩看待，我這不是走過場，也不只是場面話，下回再有事，只管使人來喊，沒得這樣生分的，叫我日后都不好上門了！”
宋妙見狀，認(rèn)真賠了個不是，又道了謝，坐著說了幾句閑話，方才問道：“老夫人今晚想吃些什么？還是我這里看著準(zhǔn)備？”
賀老夫人便道：“今晚有戶人家宴請，我推脫不開，一會還得去吃席，食肆明日下午得不得空的？”
見宋妙點頭，她便笑道：“你看著給我置幾個簡單菜色就是，只我跟珠姐兒兩個，對付對付，什么都好。”
說著，她卻是嘆了口氣，道：“近來入秋，天干，人也燥，本來該多吃些湯湯水水的，奈何年紀(jì)大了，時常起夜，我原還想來你這里喝個湯，潤一潤，這會子也不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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