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穴位,珠姐兒也發起愁來。
她長長吁出一口小孩氣,刨根究底似的感慨道:“你說人身上,沒事長那么多穴位干什么啊?叫你得記得多辛苦啊!”
說完,她又皺著小眉頭,一副絞盡腦汁模樣,忽的道:“你說,我叫大哥哥去御藥監幫忙問一問,看他們有沒有什么辦法怎么樣?”
小蓮卻是趕忙搖頭,道:“不行不行,麻煩別人,又不是什么正經事,況且那個什么大哥哥都還不認識我,多不好意思啊!”
又道:“其實我們醫館里頭有注水銅人的,就是銅做的人,看著跟真的人長得一個樣子,我頭一回看到的時候,都嚇了一跳!后頭熟悉了才不怕的,這個銅人只要拿針去扎,扎對穴位,就能出水——可是醫館里人太多了,銅人只有一個,隔不了多久又要重新封蠟,好難好難排到我去用!”
“學針灸怎么就不是正經事了!等你成了厲害大夫,說不準等大哥哥哪里不舒服的時候,也要來找你幫忙看診呢!”珠姐兒很不服氣,“況且你不是認識我嗎!我的大哥哥,就是你的大哥哥啊!”
眼見小蓮十分堅決地說不要,她只好撅著嘴巴,道:“好吧,要是七哥哥在,他知道了,肯定有辦法!”
正說著,她一抬頭,看到進來的宋妙,立時叫“宋姐姐”。
小蓮聞言,回頭一看,連忙站起來,小跑著去接宋妙手中碗盞。
珠姐兒見狀,忙不迭也跟著去接,亦步亦趨,有樣學樣。
幾個仆婦在后頭侍立,并不互相閑話聊天,也不分心,卻一個也沒有上前去攔,只個個臉上帶笑地看著兩個小孩圍著宋妙轉來轉去,搶著干這點談不上活的活。
宋妙被兩人團團圍著,實在也不好厚此薄彼,因手上本也只有一個托盤上頭放幾個碗盞湯勺什么的,此時只得拆開,一人分了一半,叫她們幫忙送去大廚房里頭。
她也不著急走,等人出來,卻是指了指程二娘同小蓮住的屋子,笑著道:“一會外頭就要灑掃了,小蓮跟珠姐兒回屋玩好不好?”
兩個小孩“喔喔”應了,分別搬著自己剛剛坐著的小木凳子往屋子里去。
宋妙就站在原地,看著那屋子。
很快,就聽得里頭說話聲。
“好大的箱子!這是什么?”
緊接著就是小蓮的聲音,道:“姐姐說是韓哥哥叫人給我送來的——我也不曉得是什么。”
不一會,又有抽動木板的聲音。
幾乎是只過了幾個呼吸的功夫,屋子里接連發出“哇哇”的叫聲,緊接著,一個小人咚咚咚地就從里頭跑了出來。
卻是小蓮。
她臉上帶著笑,一看就是驚喜極了,但驚喜之外,表情里又夾雜著幾分明顯的忐忑。
見得宋妙站在外頭,她連忙奔了過來,叫道:“姐姐!”
她一邊叫,一邊來拉宋妙的手往屋子里牽,道:“姐姐你來看!你看到了嗎!你知道的嗎?”
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樣子。
宋妙笑著跟她走了進去。
進了屋,當中空地處就擺著一個很大的箱籠。
此時箱籠已經打開,里頭乃是一個又一個半開的匣子。
匣子或大或小,大的有數尺長,小的不過巴掌大,裝的全是木制之物,仔細去看,卻是一個被拆分成不同部位的人偶,每一部分的外頭都以羊皮包裹,能看得出是本來是什么部位,但因為有羊皮裹著,并不顯得嚇人。
站在這大箱籠邊上,小蓮都有些不敢相信,忍不住去看宋妙,問道:“姐姐,這當真是給我的嗎?我能收嗎??”
見得宋妙點頭,她仍舊猶豫,不禁再問道:“可是韓哥哥送我這許多東西,我只給了他些驅蟲、驅蚊的香包同紫草膏,那些不怎么值錢的!”
又道:“這么好的東西!我以后怎么還呀?”
小孩這樣高興,又這樣忐忑,越發顯得禮物真正送對了。
宋妙道:“等你韓哥哥回來,再問他就是——但也不用擔心,這東西是我同他討的,你只慢慢學,別著急,最好等我將來哪里不舒服時候,真有個程神針才好!”
小蓮用力“嗯”了一下,仰著頭直直看著宋妙,小眼睛亮晶晶的,話也不會多說。
她原是一只手牽著宋妙的手,此刻忍不住又往宋妙身旁挨了挨,將另一只手也牽了上去。
這動作親近得很,更顯出十分依戀,宋妙心中軟乎乎的,半矮下身,把人攬到自己懷里,輕輕拍了拍小孩的背,方才放了手,柔聲道:“你們玩吧。”
又指著那箱籠中的匣子,道:“你韓哥哥說給留了信,你跟珠姐兒看看這些應當要怎么個用法——當中是木制的,外頭包了一層羊皮,木制最外頭是用蠟點了穴位的,你使針扎,雖看不到里頭穴位,只要穿透羊皮,就能留下印痕,拆開羊皮之后,可以核對……”
她略解釋了幾句,又道:“因這些都是四肢、五官,要是晚上看到、想著害怕,就把這箱籠放到屋外靠墻那角落里,用的時候再去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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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蓮急得不行,道:“姐姐,我不怕!我要留在屋子里,留在屋子里用起來才最方便!”
宋妙笑道:“一會跟娘親商量商量,說不準你雖不怕,她要怕的!”
兩人在這里說話,珠姐兒就在一旁乖乖聽著,也不插嘴。
一時說完,宋妙抬起頭,對上珠姐兒,沖她眨了眨眼,又拿下巴指了指小蓮。
珠姐兒立刻就湊了過來,道:“小蓮!等你扎了針,我給你數數!看你扎對了幾個位置!”
兩個小孩認、扎穴位跟玩家家酒似的,沒一會就把頭湊在了一起。
等到時辰到了,前頭來叫人,珠姐兒才依依不舍地同食肆里頭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道別,連那一缸魚,她都不忘去有交有代地打個招呼。
等祖孫兩個上了馬車,沒駛出去多遠,她又掏出兩個小布包托在手上,拿給賀老夫人看。
“祖母!你快看,這是什么!”
她仔仔細細介紹了一遍,兩個香包都是安眠定神的,但是一個很香,一個沒有那么香。
“我聽得祖母這些日子,說了好幾回睡不好覺了!我上回寫信就跟小蓮說,她說可以配香包,把這個香包放在床邊,又不像熏香聞久了頭疼,又起一點用!”
“祖母今晚先用一個,明晚再用一個,看哪個有用,要是沒有用……”
她說完,又點了點自己耳朵,道:“我今天跟小蓮一道,她還教我認穴位了——我知道耳朵上面有一個地方,多按一按,可以睡好覺!等我回去找蒙大夫問問,看看有沒有學對,等他在的時候,我就給你按一按好不好?”
見孫女這樣心疼自己,還不只是嘴巴心疼,賀老夫人簡直恨不得立時困給她看。
她親手把香包接了,也不讓侍女收起來,而是馬上就掛在了自己腰間。
當天晚上赴宴結束,回到府里之后,賀老夫人越想心越甜,因知近來孫女最喜歡的是荷花同桂花,剛要讓外頭管家娘子進來,還未開口,忽然想到什么似的,卻是變了主意。
她把貼身侍女玉荷叫了過來,道:“明日一早,你去一趟何家,小七只怕還沒回,問問何家老大,看他家里頭門園子換了沒換,要是沒換,再問問那紫紅色的碗蓮還能不能種,找不找得到種子——我記得好些年前,是在他家荷塘里見過的!”
玉荷當即應是。
賀老夫人見她老實模樣,忍不住問道:“前次問你,你又不好意思說——已經來往過好些回了,那幾個究竟怎么樣?你有沒有什么想法?此時不開口,我怎么給你做主?”
原來這玉荷,就是當日賀老夫人問話時候,不好意思地表示想跟何家長公子身邊書僮處一處的侍女。
這會子聽得賀老夫人發問,玉荷猶豫了一下,還是老實道:“老夫人,婢子實在也沒見著幾回人。”
原來她雖然得了好幾回機會同北枝東枝等人接觸——這幾個很好相處,又見過了何大公子身邊的幾個得力的——這幾個卻只有見過,很少打交道。
“……他們都跟在大公子身邊,極少離開,等離開時候,婢子哪怕是同他們說正經差事,對面也都嚴肅得很,話也少,除卻一張臉,旁的什么也看不出來,婢子這才不敢胡亂說話的……”
賀老夫人倒也不覺得奇怪。
何英御下頗為嚴格,一群仆從自然就會形成謹言慎行、戰戰兢兢的行事風格。
倒也不是不好,想要做事,下頭人越聽話,就越容易令行禁止。
但何英的問題是有時候不曉得張弛有道,只一味緊繃,叫人看著他都覺得累。
主家如此,下頭人自然就更緊了。
賀老夫人便道:“明日你既要去何府,正好趁機多找幾個機會,再如何也要說說話,這里早些有眉目,后頭也早好做事,不然拖來拖去,都不曉得要拖到什么時候——那幾個也適婚年齡,說不上來什么時候,就被其他人給看上。”
又道:“實在不成,府里頭這些個是隨你選的。”
玉荷很有些不好意思,卻還是出聲應了,預備天一亮,就要去何家,辦差事的同時,也看看能不能有機會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。
賀家的侍女盼望天能快些亮,酸棗巷中,宋妙卻有些希望天不要那樣快亮,能多點自己的時間休息。
白日忙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此時關門落鎖,一應東西都收拾好了,前堂、后院里頭一應東西都整整齊齊、干干凈凈。
宋妙跟程二娘對過帳,就一道商量起了對面宅子的事。
自打宋記太學饅頭、宋氏行軍糧的名頭越傳越廣,宋家食肆的生意就一直好上加好。
門前大排長隊,不斷有人上門要定了饅頭等物外送等等自不必說,連正經的飯館點菜生意也一下子就做起來了。
現在的問題成了食肆里人手數量不夠、技藝不穩。
宋記其實一直沒有停過雇新人,只是想來都貴精不貴多,再加上做事都要求得很細,更使得新人適應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。
于是這個節骨眼上,一下子就更凸顯出人力上局促。
不過看到眼下食肆情況之后,本來的長短雇娘子們紛紛推薦起自己認識又有意向的熟人,幾日下來,新人已經逐漸適應,只可惜宋記的廚房、前后院,都實在太小太小了,根本不好施展!
幸而此時得了太后賞賜的對面宅子,十分及時,前一天才開了口,次日地契、房契就送到了食肆里,又當著無數客人、上下長短雇娘子的面,那黃門宦官宣讀太后旨意。
他駢四儷六讀了一遍,讀得外頭不少排隊的人都聽得云里霧里,只覺肅然起敬,等到聽到最后,終于有了幾句眾人聽得懂的人話,譬如賞賜之類的,個個聽得吸氣咋舌不已,恨不得立時催自家兒子女兒都去學做饅頭。
拿到了地契房契,拆了對面封條,進屋看了一遍之后,宋妙跟程二娘商量著等對面修葺妥當,就把饅頭、早飯、叉燒等等,還有日常點菜的流水桌都拿到對面,宋記本來的食肆就只做席面、雅桌。
等一應事情都得了個大概結果,早到了歇息的時辰。
宋妙便催程二娘去睡,又道:“近來實在是太忙,你看著此時有哪個人出挑些,要提拔一兩個起來給你搭手,不然這許多活,只你一個,哪里跟的過來。”
程二娘道:“先前就想跟娘子說,張四娘一向在幫我干活,查缺補漏的,做得很好,只沒有個正經身份罷了!娘子若說提拔,我想著先提拔她!”
好不容易樣樣商量好了,兩人去得后院,正要各自回屋休息,卻見程二娘屋子里的門一下子打開,卻是小蓮聞聲跑了出來。
她一副猶豫了許久,終于下定決心的樣子,上前同宋妙道:“姐姐,那些木皮人雖然很好,可做的這么精細,還套了那么多的皮,肯定很貴吧?”
又道:“不如還是還回去吧?雖是姐姐請那韓哥哥做的,可是咱們要怎么還呢?姐姐豈不是欠下了老大的人情?”
宋妙微微詫異,隨即一笑,道:“不打緊,你只管用你的木皮人,眼下不怕欠他人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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