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祈安握住她的手,溫聲道:“阿寧,與朕之間,何須言謝?溫家是朕的岳家,更是大昭的肱骨之臣。朕所做的,不過是一個帝王,一個夫君,一個女婿應盡之本分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遠處湛藍的天空,語氣帶著幾分感慨:“其實,我更該謝謝溫家。謝謝外祖父臨終托付,謝謝父親與二哥的深明大義。有如此賢臣良戚,是我之幸,更是大昭之幸。”
溫令儀依偎在他身側,心中暖流涌動。她知道,裴祈安此言發自肺腑。帝王之路孤獨,能得如此妻族鼎力相助,且始終保持著這份難得的清醒與克制,何其不易。
翌日,裴祈安便在早朝之上,宣布了強軍改制的初步構想。雖然并未明言源自溫家獻策,但消息靈通的朝臣們,或多或少都聽到了風聲。
對于裁軍、募兵、輪戍之策,朝堂之上議論紛紛,有贊其能強兵固本、藏富于民者,亦有憂其會削弱邊防、動搖軍心者。但裴祈安態度堅決,命兵部盡快拿出詳案。
而關于漠北軍拆分的消息,則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誰都明白,這意味著盤踞漠北數十年的溫家軍權格局將被打破,新的勢力版圖將要重新劃分。一時間,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觀望、盤算。
溫慕陽雷厲風行,回到兵部后,立刻與幾位心腹下屬開始著手制定改制細則。他深知此事關乎重大,每一步都需謹慎。
而溫家內部,對于即將到來的權力變動,沒有人生出來半分不滿,說起來他們都是太子的至親,皇上并無兄弟手足,太子也唯有外祖家的兄弟們可以仰仗,從小他們就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和使命,護太子,護大昭,千秋萬代。
在這期間,裴佑璽正式入朝觀政。
裴祈安并未讓他插手軍制改革這等敏感事務,而是讓他先從戶部、工部等民生政務入手,熟悉國家運轉的脈絡。裴佑璽經過江南歷練,沉穩了許多,處理政務有條不紊,虛心求教,很快便贏得了朝中老臣們的贊許。
他自然也十分關心軍制改革和漠北軍拆分之事,得了機會就跑去了公主府。拉著對裴明熙感嘆:“皇姐,外曾祖和舅公他們,真是用心良苦。他們這是在為我掃清障礙啊。”
裴明熙抱著日漸沉手、咿呀學語的女兒,柔聲道:“所以無染,你更要努力,成為一個賢明的儲君,方能不負長輩們的期望,不負這萬里江山。”
時光荏苒,數月之后,經過反復商討修訂的《大昭新軍制綱要》終于頒布天下。綱要詳細規定了服役年限、退役安置、募兵標準、輪戍制度以及四大鎮戍區的劃分與主帥選拔標準等。
消息傳出,民間反響熱烈。許多貧苦人家子弟看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,而即將退役的老兵則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期待。
軍隊內部,雖有一些習慣于舊制的將領心存疑慮,但在朝廷的大力推行和妥善安置下,改制工作還是穩步推進。
漠北軍的拆分與重組,由溫慕陽親自坐鎮,進行得頗為順利。
四大鎮戍區的主帥人選,經過激烈角逐,最終定了下來。其中,原漠北軍副將、并非溫家出身的悍將周悍,因其勇猛善戰、治軍嚴謹,被任命為北境鎮戍區主帥,而溫慕陽舉薦羅政擔任了看似不那么重要、卻關乎漕運與海防的東境鎮戍區主帥。雁門關主帥換成了羅政舉薦的李成達,歸海府主帥依舊是趙誠。
四夷主帥定下來后,百姓們開始期待征兵,因都看到了老兵退伍后給的安家費數目,貧寒之家,需要這筆銀錢。
更迭換代后的大昭軍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統一,凡大昭行伍中人,效忠的是大昭,而非某一姓氏。
而溫家,雖然看似失去了對漠北軍的絕對控制權,但其在軍中的影響力并未削弱,反而因其深明大義、主動讓賢的舉動,贏得了更多的尊重。溫慕陽在漠北坐陣,四夷將軍之首,依舊是可以不用虎符就能調大昭全境兵馬之人。
舍就是得,這讓很多在朝為官的人都領悟到了其中真諦,文臣盡忠職守,武將保家衛國,大昭如此盛世前所未有,風氣清正是潛移默化又影響巨大的。
秋去冬來,這一日,裴祈安在御書房批閱奏章,看到了一封大齊的奏折,他取過來翻開看了幾眼,心里也有些難過。他放下奏章,對在一旁協助處理政務的裴佑璽說道:“你大舅父的奏折,你看看,若是讓你母后看到,她可受得住?”
裴佑璽接過來奏折打開看了一半就落淚了,輕輕搖頭:“母后會心疼的。”
“那也不能不給看,但無染啊,你可知你大舅父答應去大齊為王,是為了什么?”裴祈安是第一次和裴佑璽提起這件事。
裴佑璽抿了抿嘴角:“是為了母后,母后牽掛長姐,可為了大昭只能忍耐,大舅父主動請纓并非貪戀權柄,而是不忍看著母后難過。”
“是啊。”裴祈安抬眸看著外面灑進來的斑駁光影:“在我這大半生中,唯有遇到了你母后的時候啊,才知道家是什么樣子的,親情是什么感覺,這么多年過去了,要說沒有變的,是你母后護著至親平安的心,是溫家護著你母后,因護著你母后就連帶著把我們一家子都護在羽翼下的心啊。”
“父皇。”裴佑璽柔聲:“您不要傷感,兒臣一直以來都把你們所經歷的一切銘記于心,不管到任何時候,都會回護溫家子弟,除非他們作奸犯科,法理難容,只要遵紀守法,即便是后代平庸,兒臣也會護他們周全。”
裴祈安點了點頭,收回目光看著裴佑璽,緩緩道:“無染,你要記住。為君者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更要懂得審時度勢,平衡各方。溫家今日所做的一切,你需銘記于心。他日你登基為帝,對待功臣,對待外戚,當以史為鑒,更當以今日之情義為尺。”
裴佑璽神色一凜,恭敬應道:“兒臣,謹記父皇教誨。”
父子二人拿著齊王溫慕春的奏折來到后宮,溫令儀剛好準備了晚膳。
打從溫城夫婦故去后,溫令儀便親自下廚,日日不輟,一家人三餐簡單,可每一道菜都是溫令儀精心烹飪的,她知道自己害怕失去,更害怕因為是天家,裴祈安也好,裴佑璽也好,忘乎所以,所以用這樣的一日三餐時刻提醒裴祈安和裴佑璽,哪怕是天家又如何?依舊是尋常人的日子。
“娘,今兒有酒釀啊。”裴佑璽笑嘻嘻的跑過來接了托盤,把里面的菜擺在桌子上,回頭對溫令儀說:“長姐必定也想吃,我去送點兒?”
“不折騰,咱們這些剛好夠一家三口用的。”溫令儀取下來圍裙,回頭看了眼裴祈安:“怎么?看樣子是有事啊。”
裴祈安清了清嗓子,笑道:“先吃飯,吃晚飯咱們細細說,確實有事。”
“那就先吃飯。”溫令儀坐下來,裴佑璽給裴祈安和溫令儀添飯,一家三口席間說說笑笑,只是溫令儀偶爾看裴祈安的眼神里,有了然的感激,他啊,越上年紀越是在自己跟前,藏不住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