搖晃的馬車讓祝晚嵐跌入過往交織的夢境里。
她仿佛回到了初遇晏辰臨的那個暴雨天。
那日暴雨如注,父親冒雨去尋人護(hù)前幾日剛種植好的樹苗,她坐不住,和玉瓏拿了油布先一步去了河道。
然而風(fēng)大,吹翻了油布,帶倒了主仆倆。
玉瓏忍不住勸道:“小姐,要不我們還是等老爺帶人過來吧……”
祝晚嵐望著風(fēng)雨中搖搖欲墜的小樹苗,咬咬牙又站起來:“能多護(hù)住一株是一株!”
渭河多災(zāi),這些樹苗是父親為了穩(wěn)固河床而種。
她干脆摘了礙事的斗笠與蓑衣,鍥而不舍的再次鋪張開油布。
“小姐,來人了!”
聽著玉瓏的驚呼聲,她抬眸望去,在模糊的雨霧里,她看到一張清俊的臉。
她和父親定居橋城多年,從未見過樣貌如此周正讓人驚艷的兒郎。
這灰蒙蒙的天,因著他都亮堂了幾分。
他撐傘走近,停在離她一臂遠(yuǎn)的距離,墨眸鎖定她的眉眼,沒逾矩往她濕透的衣衫看一眼。
他遞給她一柄油紙傘,又取下了自己的披風(fēng):“裹著,有人來了。”
余光里依稀能看到父親正領(lǐng)著一眾幫手而來,皆是青壯的男人。
她會意接過傘與披風(fēng),來不及道謝,他頎長的身影便沒入雨水里。
她鋪開披風(fēng),與撐傘的玉瓏同裹,在“噠噠”的雨聲里,她清晰的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,令她忍不住蜷縮著,將披風(fēng)裹得更緊一些。
直到她聽到一聲不舒服的哼唧聲。
是小滿。
她瞬間從夢境中蘇醒,關(guān)切看向懷里人兒。
原是她受夢影響,將他摟抱得太緊,勒得他皺眉夢囈嘟囔。
好在,并未吵醒他。
祝晚嵐忙松了松手,一手安撫輕拍,一手將滑至裴知初胸口的披風(fēng)往上拉了拉,掖至他脖頸處。
忽而動作一頓——
……怎么會有披風(fēng)?
她后知后覺,驟然抬眸,與他漆黑的眼撞個正著。
四目相對,夢境與現(xiàn)實交疊,讓她恍了下神。
但不過一瞬,她便清醒,伸手去掀披風(fēng)。
晏辰臨眸光微沉,阻止道:“蓋著。”
他清冷的嗓音聽不出什么情緒,一如初遇的那個雨天,沒有起伏。
祝晚嵐動作未停,“尊卑有別,殿下的披風(fēng),我們母子倆萬不能受。”
然而已經(jīng)適應(yīng)披風(fēng)帶來溫暖的裴知初,離了披風(fēng)禁不住攥緊手中的小木馬,瑟縮地往她懷里拱了拱。
晏辰臨垂眼掃了眼裴知初:“你們?nèi)羰遣×耍谐逃忠R。”
祝晚嵐遲疑了。
此番是隨他一道入京,她自不可能帶太多的行囊占他馬車的位置。
玉瓏背著的行囊里,便只有換洗衣物與金銀細(xì)軟,被褥毯子一類的大件皆是沒有的。
她是能抗,但小滿若是病了……
晏辰臨漫不經(jīng)心:“一件披風(fēng)而已,何必拘謹(jǐn)?”
他掀了掀眼皮,又問:“還是你怕我對你念念不忘,別有企圖?”
“殿下多慮了。”祝晚嵐?jié)M臉匪夷所思,“民婦有自知之明。”
她半點(diǎn)這方面的念頭都沒有動過。
她怕的,是他誤以為她對他余情未了,會似從前那般糾纏于他。
話已至此,她索性直言道:“民婦知道殿下是顧念我夫君殉國有功,又因為圣上隆恩,封我為誥命夫人,才會領(lǐng)我母子入京,對我母子諸多照拂。”
“民婦不會自作多情誤會殿下的言行,更不會因為前塵過往,煩擾殿下,還請殿下安心。”
晏辰臨不再看她,端坐閉目:“甚好。”
把話說開了,祝晚嵐便不再有顧慮,動作輕柔地為裴知初蓋好披風(fēng)。
垂首看著懷里熟睡的小臉,再紛亂的情緒也變得平靜。
一路睡睡醒醒,等到完全清醒時,馬車外的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祝晚嵐睡得迷糊間,有聽到浮川替了車夫的位置駕駛馬車,讓車夫歇一歇。
不入城落腳,而是連夜趕路,看來行程當(dāng)真緊迫。
他是趕著去和大軍會合?
祝晚嵐兀自思索,直到察覺裴知初自她懷里直起身。
她垂眸看去:“睡飽了?”
裴知初小臉?biāo)眉t彤彤,此刻眉頭緊鎖,悄悄抬眼看了主位的晏辰臨好幾眼,才細(xì)聲沖祝晚嵐說道:“阿娘,我……我快憋不住了。”
祝晚嵐了然,安撫地摸摸他的頭,斟酌著勸說著急趕路的晏辰臨通融停一會的說辭。
“停車——”
不待她開口,晏辰臨揚(yáng)聲喚停了馬車。
他取下一側(cè)的掛燈,遞給裴知初,全程沒看祝晚嵐一眼:“去吧。”
裴知初雙手接過掛燈:“謝謝大將軍!”
祝晚嵐擔(dān)心他握不穩(wěn)燈,忙從他手中接過,牽著他下了馬車。
車廂內(nèi),晏辰臨手指抵住車窗,目光追隨著母子倆的背影,低聲示意止水跟上去。
生怕耽擱了行程,母子倆快去快回。
再回到馬車上時,晏辰臨正慢條斯理吃著一塊烤餅。
祝晚嵐見自兩人把話說開后,他便對她熟視無睹,于是上了馬車后,識趣的將掛燈交予裴知初去還,不去同他交流。
裴知初小心翼翼捧著掛燈走近,離得越近,烤餅的香味便越發(fā)濃郁。
他瞅了烤餅幾眼,拼命忍住吞咽的沖動。
晏辰臨接過掛燈歸位,挑眉看他:“餓了?”
裴知初想搖頭否認(rèn),奈何饑腸轆轆的肚子并不配合,咕咕叫個不停。
晏辰臨淡笑,從身側(cè)放著的布袋油紙里拿了個烤餅地給裴知初:“吃吧。”
裴知初不扭捏,雙手接過烤餅,再次道謝:“謝謝大將軍!”
他并不急著吃,而是雙手掰扯著分餅。
阿娘一半,他一小半,玉瓏一小半。
他們都不用餓肚子了。
裴知初美滋滋的掰著烤餅,直至視野里又多了一塊。
晏辰臨遞了第二塊烤餅過來。
裴知初不貪心,懂事回道:“一塊夠啦,大將軍!”
晏辰臨卻很堅持:“吃不完,可以分給別人。”
有了這句許可,裴知初才樂呵呵收下第二個烤餅,立即轉(zhuǎn)身遞給祝晚嵐一個:“阿娘吃餅!”
“謝謝小滿。”
祝晚嵐接過烤餅,轉(zhuǎn)手開了車門,遞給坐在外邊的玉瓏。
入夜涼,她坐在外邊無物御風(fēng),多吃些,身子能暖和些。
晏辰臨望著祝晚嵐的背影,又給裴知初遞了一塊餅。
裴知初眸光閃閃地望著晏辰臨,除去崇拜多了層喜歡:“大將軍,大好人!”
他可以威風(fēng)凜凜收拾欺負(fù)阿娘的壞人,也可以讓他們都不餓肚子。
是頂好的人。
祝晚嵐再回到馬車內(nèi),裴知初再次遞餅給她:“阿娘,快吃!”
她不禁抬眸望向晏辰臨。
晏辰臨目不斜視,細(xì)嚼慢咽。
她只好看向他們溝通的橋梁裴知初,問道:“道謝了沒有?”
“道謝了!”
“乖。”
吃完了餅,馬車重新上路。
祝晚嵐拿帕子幫裴知初擦拭干凈嘴與手,給他蓋好披風(fēng),想哄他再睡一覺,免得長路難挨。
然而他睡飽吃飽,精神頭十足,仰頭看著端坐的晏辰臨:“大將軍,蓋什么?”
“我不冷。”
下一瞬,裴知初抱著披風(fēng)挪坐到晏辰臨身邊,將披風(fēng)橫過來,一頭蓋在他的腿上,再掀開另一頭,朝祝晚嵐招手:“阿娘,過來,這樣我們都有蓋,都不會冷了!”
祝晚嵐被噎住,眼角直跳。
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血濃于水?
不過一日,小滿對他遠(yuǎn)超常人的喜歡與親密。
祝晚嵐等著晏辰臨拒絕后,再喚裴知初回來。
可他沒有動靜,仿佛默許了孩童不知分寸的言行。
裴知初繼續(xù)招手:“大將軍說不冷肯定是怕我們冷,他把披風(fēng)讓給我們誒,阿娘你不過來,大將軍就要受冷了。”
祝晚嵐不動如山:“我也不冷。”
小孩不懂邊界,她懂。
另一邊,晏辰臨并不言語,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裴知初蓋在他腿上的披風(fēng)掀開,輕扔回去。
裴知初抱著披風(fēng),看看祝晚嵐,又看看晏辰臨。
小臉皺成了苦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