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衛(wèi)國久經(jīng)風浪,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。
可當他走近那口大陶缸時,還是被那股撲面而來的奇異氣息給鎮(zhèn)住了。
那味道極其霸道,初聞有些沖,細品之下,卻能分辨出黃豆發(fā)酵后的醇厚醬香,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陳年火腿的鮮味。
復雜,濃烈,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寶貝?”錢衛(wèi)國沒有表露情緒,只是平靜地發(fā)問。
他見過太多夸夸其談的人,也見過太多虎頭蛇尾的項目。
希望越大,往往失望也越大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李瀟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,他拿起一根長柄的竹勺,探入缸中,緩緩攪動。
黑褐色的黏稠液體在勺子的攪動下,泛起油亮的光澤,掛在缸壁上,久久不落。
“書記,請看。”
李瀟舀出一小勺,遞到錢衛(wèi)國面前。
錢衛(wèi)國沒有接,只是低頭審視著。
這顏色,比市面上最好的醬油還要深邃,質地也更濃稠。
“這東西,我管它叫‘秋油’。”李瀟的聲音清晰而沉穩(wěn),“用的是一個古法方子,以黃豆為原料,經(jīng)過九道工序,九十天發(fā)酵而成。現(xiàn)在您聞到的,還只是它的半成品。”
“秋油?”錢衛(wèi)國咀嚼著這個名字,聽起來就透著一股不凡。
“這只是其一。”李瀟話鋒一轉,指向大缸,“這缸秋油釀成之后,剩下的豆渣,我們叫‘醬粕’。這醬粕經(jīng)過處理,是一種頂級的天然肥料,肥力是尋常農(nóng)家肥的三到五倍。用它種出來的莊稼,不僅長勢好,產(chǎn)量高,而且口感也會得到極大改善。”
他頓了頓,讓在場的人消化這個信息。
“這還沒完。醬粕同時也是一種高蛋白飼料,用來喂豬、喂雞,能讓禽畜長得更快,肉質也更鮮美。”
李瀟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錢衛(wèi)國的心湖。
王海站在一旁,已經(jīng)聽得兩眼放光,呼吸都急促了。
一個閉環(huán)!
一個完美的工農(nóng)互助閉環(huán)!
合作社生產(chǎn)秋油和醬粕,秋油作為高端調味品賣給飯店,創(chuàng)造利潤。
醬粕提供給生產(chǎn)隊,幫助他們糧食增產(chǎn),禽畜增收。
生產(chǎn)隊反過來,再為合作社提供更優(yōu)質的黃豆、豬肉、雞肉等原材料。
這……這哪里是什么小打小鬧的合作社,這分明是一個能盤活全縣農(nóng)業(yè)和商業(yè)的發(fā)動機!
錢衛(wèi)國是什么人?他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(jié)。
他抬起頭,目光銳利地盯著李瀟:“產(chǎn)量多少?成本幾何?技術是否可以復制推廣?”
一連三個問題,全都問在了點子上。
李瀟心中暗贊一聲,不愧是縣委書記,眼光就是毒辣。
他從容不迫地回答:“目前這一缸,預計可產(chǎn)秋油五十斤,醬粕三百斤。成本主要在黃豆和人工,不算高。至于技術,核心在于菌種和發(fā)酵工藝,只要嚴格按照流程,完全可以復制推廣。”
“口說無憑。”錢衛(wèi)國依舊沒有松口。
政績不是畫出來的,是干出來的。
他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“當然。”李瀟似乎早有預料。
他轉身對楊小軍點了點頭。
楊小軍立刻端來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一碗剛出鍋的、熱氣騰騰的白米飯,還有一小碟白水煮的雞胸肉,旁邊是一個小小的碟子,里面盛著幾滴黑褐色的秋油。
沒有任何多余的調味,一切都是最原始的狀態(tài)。
“錢書記,耳聽為虛,口嘗為實。”
李瀟拿起一根筷子,輕輕蘸了一滴秋油,然后小心翼翼地滴在白米飯上。
僅僅一滴,那晶瑩的白米飯仿佛被注入了靈魂,一小片區(qū)域瞬間染上了誘人的醬色。
他又用另一根干凈的筷子,蘸了一滴,點在白水煮的雞胸肉上。
“請。”李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錢衛(wèi)國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
那股濃郁的鮮香,此刻變得無比清晰,直往鼻子里鉆。
他沒有猶豫,接過王海遞來的筷子,先夾起一撮沾了秋油的米飯,送入口中。
米飯還是那碗米飯,溫熱、軟糯。
但就在咀嚼的瞬間,一股前所未有的極致鮮美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炸開,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味蕾!
那不是鹽的咸,不是糖的甜,而是一種深邃、醇厚、復雜到難以形容的“鮮”。
仿佛把山珍海味濃縮再濃縮,最后化為這小小的一滴精華。
錢衛(wèi)國的身體微微一震,他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無法控制的驚愕。
他甚至忘了自已縣委書記的身份,迫不及待地又夾起那塊點了秋油的雞胸肉。
寡淡無味的雞胸肉,在這一滴秋油的點化下,發(fā)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。
原本的肉香被激發(fā)、放大,與醬油的醇厚鮮香完美融合,產(chǎn)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,吃起來竟有了幾分燒臘的豐腴口感。
錢衛(wèi)國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,他閉上了眼睛,細細品味著這從未有過的味覺體驗。
許久,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睜開眼。
他看向李瀟,那眼神里,再也沒有了審視和懷疑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、欣賞和極度興奮的復雜光芒。
“好!好一個秋油!”錢衛(wèi)國猛地一拍大腿,“李瀟,你給懷安縣,送來了一個真正的寶貝!”
這一刻,他看到的不再是一瓶醬油,而是一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!
是懷安縣農(nóng)業(yè)改革的突破口!是他錢衛(wèi)國任上最耀眼的政績!
“書記,這只是開始。”李瀟趁熱打鐵,“只要合作社能順利運轉起來,不出半年,我們的醬粕肥就能覆蓋紅星生產(chǎn)隊。一年之內,我們就能讓全縣至少三個公社用上我們的改良飼料!”
“好!”錢衛(wèi)國大手一揮,聲音斬釘截鐵,“我給你政策!給你支持!需要什么,縣里全力配合!這個農(nóng)商聯(lián)動合作社,不僅要辦,還要大辦,特辦!要辦成我們懷安縣的一面旗幟!”
王海、張貴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,幾乎要跳起來。
成了!
成了!
他們賭贏了!
然而,就在這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,劉秘書突然臉色發(fā)白,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書……書記!不好了!”
錢衛(wèi)國眉頭一皺:“慌慌張張,成何體統(tǒng)!”
“省里……省供銷總社的車,剛剛進了縣城!”劉秘書喘著粗氣,臉上滿是驚惶,“車牌號我認得,是……是劉副主任的車!他……他提前來了!”
“劉一刀?”
錢衛(wèi)國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