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貪局局長辦公室里,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。
侯亮平一回來,就把手里的筆記本狠狠摔在桌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巨響。他再也控制不住怒火,在辦公室里來回疾走,像一頭被困的猛獸。
“公報私仇!赤裸裸的公報私仇!”侯亮平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,“什么檢查學習?什么加強理論武裝?全是扯淡!他就是借題發揮,打擊報復!陳清泉是他的人,我查了,他就要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整我!整我們反貪局!”
陳海關上門,隔絕了外面的聲音。他臉色也不好看,但比侯亮平要冷靜得多。他走到窗前,背對著侯亮平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
“亮平,你調查陳清泉的時候,難道就沒想過,這是在沖著高育良去的嗎?”
侯亮平腳步一頓,猛地轉頭看向陳海的背影。
陳海轉過身,目光直視著他,眼神復雜:“你我都清楚,陳清泉不僅僅是陳清泉,他是高育良的前秘書,是政法系的人。你動他,就等于是在高育良的臉上抽耳光。既然你選擇了這么做,就應該預見到他會反擊。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?”
他走近兩步,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告誡:“這不是在京城,也不是在某個普通的專案組。這是在漢東,是在一個盤根錯節的地方政治生態里。你調查上面分管你的領導,這本身就是在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!你怎么能天真地以為,對方會毫無反應,會按照你設定的游戲規則來?”
侯亮平被陳海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他當然知道會有阻力,但他沒想到高育良的反擊來得如此迅速、如此“合規”、如此讓他難以招架。
“那怎么辦?難道就任由他這么折騰?以后反貪局還干不干活了?”侯亮平不甘心地問道。
陳海看著他,給出了兩個選擇,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:“想要不受高育良這種‘合規’手段的影響,路只有兩條。第一,你調離反貪局,最好調出檢察院系統,比如……去省紀委。田國富書記是沙書記的人,高育良的手伸不了那么長,你也算專業對口。”
侯亮平立刻搖頭。去紀委?那不等于承認自己失敗,灰溜溜地逃離?而且,他辛苦在檢察院打開的局面,豈不是白費?
“第二,”陳海繼續說,“你不再碰任何與高育良有關聯的人或事,徹底偃旗息鼓,老老實實查些別的案子,或者干脆混日子。這樣,他對你沒有威脅,自然也就沒必要再花心思‘關照’你。”
這更不可能!侯亮平來漢東就是為了打開局面,立功晉升的,怎么可能就此退縮?
看著侯亮平臉上那明顯兩條路都不會選的表情,陳海心中嘆息,最后說道:“如果你兩條都不選,非要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,那么,你就要做好心理準備。今天這種‘檢查學習’,只是一個開始。接下來,只要你在反貪局一天,只要你試圖調查與高育良相關的事情,類似的、甚至更加刁鉆的‘合規’手段,就會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。你會寸步難行,反貪局也會跟著你一起,陷入無窮無盡的‘政治任務’和‘形式主義’中。”
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,語氣沉重:“亮平,好好想想吧。在漢東,有時候,選擇比努力更重要,生存比沖鋒更需要智慧。”
說完,陳海不再多言,轉身離開了侯亮平的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,只剩下侯亮平一人,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和桌上那本被摔過的筆記本,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和深深的迷茫。
高育良帶隊“檢查”省檢察院政治學習的消息,如同投入漢東政壇靜湖中的又一塊石頭,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各個關鍵的角落。省委大院里,關注此事的有心人們,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檢查的結果和高育良那句“我后面還會不定期地過來看看”的“預告”。
這不僅僅是一次尋常的工作檢查,更是一次清晰的信號釋放——高育良對陳清泉案的反擊,已然開始,并且將以一種“合規”、“持久”的方式展開。
沙瑞金的辦公室里,氣氛凝重而略帶一絲沉悶。田國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,眉頭緊鎖,手里拿著一份關于檢查情況的簡要匯報。
“瑞金書記,侯亮平這次……算是徹底被高育良按住了。”田國富放下文件,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,“而且看高育良這架勢,不是一時之氣。他那句‘后面還會來’,擺明了是要把檢察院反貪局,尤其是侯亮平,放在火上慢慢烤。以后反貪局的日子,恐怕不好過了,稍微有點動作,就得先應付無窮無盡的學習檢查和‘政治任務’。侯亮平就算有再大的沖勁,被這么折騰,也很難再有什么作為了。”
他嘆了口氣:“沒想到,高育良這次的反應會這么激烈,這么……直接。以前他就算反擊,也多是迂回含蓄,這次倒好,直接擺到明面上來了。”
沙瑞金靠在寬大的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,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,反而帶著一絲洞察的玩味。他聽完田國富的話,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國富啊,高育良這次反應這么激烈,我看……恐怕還得‘賴’寧方遠。”沙瑞金慢悠悠地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