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挽月沒出聲打斷傅小川的話,依舊溫柔平靜的看著他,示意他繼續(xù)往下說。
傅小川慢慢的,把很久之前的事情說了出來……
那是幾個月前, 但是傅小川來大院沒多久,跟傅青山還算不上熟悉,一次偶然,傅青山要出任務(wù)三天,要把傅小川一個人留在家里,他非常不放心,原本想著把傅小川放到陳政委家里,托給陳紅霞照顧。
但是傅小川不想給陳家添麻煩,堅持他能獨(dú)立生活,照顧好自已,讓傅青山放心出任務(wù)。
傅青山見他說的懇切,再想到他小時候,也是這樣小小年紀(jì)開始當(dāng)家,摸爬滾打長大一點事情都沒有,便信了傅小川的話。
但是傅青山也沒完全放任自流,他給傅小川準(zhǔn)備好了接下來三天的伙食,還給了他錢和糧票 ,并拜托了陳紅霞,如果他家里有事的話,幫一把手 。
都是叮囑妥善了才出門。
但是傅青山才出門的第一天,傅小川就出事了。
隔壁大牛二牛一見傅小川家里沒人了大人,立馬跟蝗蟲過境一樣,掃蕩了傅小川接下來的伙食,把饅頭窩窩頭玉米饃饃都搶了精光 。
傅小川沖上去跟他們打架,要把伙食搶回來,可是他一個人打不過大牛二牛兩個人。
最后只從大牛二牛搶回來一個饅頭,還掉在了地上 ,沾滿了沙土。
傅小川身上帶著扭打的擦傷,手肘和膝蓋處破了好幾個洞,他一瘸一拐的站起來,往前走,紅著眼睛撿起了地上的饅頭。
輕輕的拍了拍,把饅頭上的沙土稍微拍掉一些 ,雙手緊緊抱住了唯一的饅頭。
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院,出門離家的大哥,傅小川身邊沒有一個可以照顧他的人,他愣是緊咬著牙,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。
因為比起以前的日子,他現(xiàn)在有房子可以住,屋頂不會漏水,還有床鋪可以睡,不用窩在木板上,還有蓬松柔軟的被子,這已經(jīng)是非常好的日子 ,都是傅青山給他的。
他絕對不能再給大哥添麻煩。
小小的孩子將一切都隱忍了下來,一個臟饅頭掰開成三份,一天就只吃一丁點,要是餓了就咕嚕咕嚕的喝水,只要把肚子撐開來,就不會覺得餓。
前幾年村子里鬧饑荒的時候,也是這樣沒東西吃,傅小川都習(xí)慣了。
只要等他大哥回來了,就能有飯吃了。
大哥賺錢不容易,他絕對不能亂花錢。
熬一熬,總是能熬過去。
傅小川在心里默默的如此想著。
可是在第三天,傅小川出了一點意外,可能是他長大了對食物需求量大,也可能是吃飽過肚子之后, 再也受不住餓肚子的難受,肚皮空蕩蕩了三天之后 ,他暈倒在了院子里。
那天晚上,牛秀云做晚飯的時候,總覺得隔壁院子太安靜,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,她本就是個好事的人,雖然那時爬床的事情已出,他們家跟傅青山的關(guān)系已經(jīng)鬧僵,但是隔著墻壁看一眼而已,也不會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她就這么一看,剛好看到傅小川餓暈在了院子里。
小小的孩子倒在地上,渾身臟兮兮,一動不動,嚇得牛秀云手里的鍋鏟掉在了地上,二話不說往隔壁院子沖。
牛秀云是兩個孩子的媽,照顧小孩子有經(jīng)驗,先摸額頭,不是發(fā)熱就還行。她馬上抱著傅小川回到屋子里,然后滿屋子的找熱水,找吃的……
她在廚房里找了一圈,灶臺上的、柜子上都是空的,廚房里除了一瓦罐的粗鹽之外,其他什么都找不出來,面粉和大米一丁點都沒有。
牛秀云轉(zhuǎn)身回去看傅小川,剛好此時傅小川迷迷糊糊的醒過來,她對著傅小川破口大罵。
罵的當(dāng)然是傅青山。
“傅團(tuán)長就是這么當(dāng)大哥的?把你接過來,又把你一個人扔在家里不管不問,連吃的都不給你留?虧他還是團(tuán)長,賀軍長次次都夸他,我看都是假的!他在家里虐待孩子,我能寫舉報信告他去!哼,他還看不上我妹妹!要是我妹妹在啊 ,怎么可能讓你餓著肚子!”
牛秀云對傅青山的不滿,肆意宣泄。
傅小川迷迷糊糊醒過來 ,剛好聽到一句“寫舉報信告他去”,嚇得他瞬間清醒,撐著虛弱的身體跟牛秀云解釋。
“不是……我大哥沒有虐待我……大哥他……留了吃的……留了很多……很多的饅頭……只是……“
只是都被搶走了。
搶走伙食的人還是牛秀云家的兩個兒子。
之后的話語,傅小川看著牛秀云不敢說出來。
牛秀云聽著他支支吾吾的話,還在氣頭上,繼續(xù)嚷嚷道,“留了很多?東西呢?饅頭呢?我剛才都去廚房看過了,根本什么都沒有!那么多東西,你就一個六歲孩子,還能一天都吃完了?這不過才三天——”
話說到這里,牛秀云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她臉上氣沖沖的表情,都在一瞬間里僵住了。
三天前?都吃完?
牛秀云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三天前,那天他們家大牛二牛突然說不吃她做的晚飯,兩個小子完全不餓的樣子。
牛秀云心想愛吃不吃 ,兩個小子不吃她家能省下不少糧食。
第二天她給大牛二牛收拾被窩的時候,從那兩小子的被子下面,摸出了半個沒吃完的饅頭 ,都干巴了。
見大牛二牛那么浪費(fèi)糧食,牛秀云氣沖沖吼了一早上。
那時,她被憤怒沖昏了頭腦,從來都沒想過,大牛二牛哪里來的饅頭呢?怎么不吃晚飯也不喊餓?
如今想來……
牛秀云看著面前面黃肌瘦的傅小川,神情從憤怒變成了扭曲尷尬,她已經(jīng)猜到了是大牛二牛犯的錯,可是要認(rèn)下錯,傳出去對他們家名聲非常不好,無論是她在大院里,還是牛德勝在部隊里,恐怕都要被批評教育。
她在認(rèn)錯和隱瞞之間,糾結(jié)猶豫了很久,最后看著傅小川憋出一句話來。
“小川,你等著,我給你去弄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