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面,可能是最后一面。
再加上胡玉音和謝錦年結婚之后,從未回過謝錦年老家,不曾去祭過祖先。
所以哪怕當時胡玉音已經懷孕七個月,她糾結猶豫一番之后,還是決定跟謝錦年回老家,再看一眼公公婆婆,最后送他們一程。
謝錦年對此并不放心,怕路途遙遠,胡玉音在中途吃不消,畢竟懷著孩子,不能允許有一點點意外。
更何況那個時候已經快入冬,北方的冬天雪下的特別的早,有了積雪之后,路上寸步難行,那是南方長大的胡玉音不曾見過的情景。
可是胡玉音還是堅持,他們能對父母做的已經不多,如果還能讓謝家在臨死之前見一眼孫子,并不是一件壞事 。
再三商討糾結之后,最終他們還是一起上路,回了謝錦年的老家 。
回去的路上已經開始下雪,北方大地上白茫茫的一片,所幸路途過程中非常順利,沒出任何意外,他們平安的回到了老家。
到了老家之后,謝錦年徹底的成為了一個大忙人,既要照顧家里的父母,還有周圍的鄉里鄉親拜訪需要招待,連村長鎮長都驚動了,日日往來。
謝錦年想辦法找了車子,送謝家老兩口到城里的醫院看病,但是醫生說,已經病入膏肓,回天乏術,與其在醫院里面折騰,倒不如在家里平靜的度過最后的日子。
因此,他們又回到了老宅里。
謝家老宅早已破敗不堪,好幾間房子淪為了柴房,能住人的也就一兩個屋子,還分外簡陋。
謝錦年從小在這個屋子里長大,臟點破點對他來說不算什么,但是胡玉音是一直在城里長大的姑娘,哪里住過這么簡陋的屋子,半夜都能聽到老鼠在床底下吱吱作響。
在這樣的環境下,她還懷著七個多月的身孕,實在是休息不好。
期間有不少親戚提議,不如去他們家里,愿意空出一個屋子招待給他們夫妻暫住。
鄉親們心里都知道謝錦年早已今非昔比,如果巴結上謝錦年,肯定有不少好處,因此之下,所有人都分外熱情。
包括他們隔壁的鄰居一家,甚至把屋子打掃干凈了,就等著他們過去。
謝錦年為了方便照顧父母,也方便照顧胡玉音,最后選擇了鄰居家的屋子,給了幾十塊錢,是暫住費也是營養費,麻煩鄰居日常多做點吃的,照顧胡玉音一些。
那時,鄰居家的兒媳婦恰好懷孕,肚子看起來跟胡玉音差不多大,兩個孕婦一起,還能說說話,不用擔心胡玉音無聊。
之后的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的過去,胡玉音從最初的不適應,到慢慢的接受,期間也不過是短短半個月的時間。
胡玉音本身是個性格溫柔的人,待誰都好,這些日子下來,很快跟鄰居一家,特別是那個懷孕女人,成了很好的朋友。
胡玉音回想著過往記憶,笑著說道,“……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叫做春苗,謝春苗。她和錦年一個村子里的人。春苗做的面疙瘩糊糊湯特別的好吃,我在他們家里的時候一天能吃兩碗,怎么吃都吃不膩。”
跟胡玉音懷孕后只要休養不同,春苗是嫁到鄰居家里的兒媳婦,哪怕大著肚子還要做家事,做飯里里外外的打掃,一件都不能落。
有一天早上,春苗起來之后出門打水做飯。
胡玉音記得那天特別冷,她穿著最厚的棉襖,戴著圍巾手套,還是覺得冷風呼呼的往她身上鉆。
春苗要在這樣的天氣里出門,胡玉音實在不放心 。
她追著春苗出去,“春苗……春苗……我把圍巾給你,你帶上了能不冷。”
也就是出門幾步路。
意外卻在這個時候發生。
胡玉音突然腳下一滑,踩到了昨天晚上結在路面上的冰層——
她重重的摔倒了。
先是屁股落地,然后是整個身體。
胡玉音在那個瞬間感覺不到疼痛, 雙手緊張的抱著她的肚子,只覺得身體里的五臟六腑,突然在同一個時間開始猛烈收縮,而她雙腿之間,有潮濕的水流在緩緩流出。
感知到這些的那一刻,身體的開關重新打開。
疼……鉆心刺骨的疼痛,伴隨著忐忑不安的憂心,瘋狂的席卷了胡玉音。
胡玉音躺在地上,一動都動不了。
咚的一聲。
春苗手里的水桶摔在了地上,忙跑到胡玉音的身邊,查看胡玉音的情況。
胡玉音疼得眼淚已經流出來,大口喘氣呻吟著,“找錦年……春苗,你快去找錦年……讓他找醫生……產婆……快……我動不了了……我可能要生了……”
胡玉玉英人生的過往記憶里,她從未如此害怕過。
擔心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,整整八個月的滿腔期待落了空,怕她見不到肚子里的孩子。
樹蔭下。
胡玉音回想著心痛的往事,記憶不曾隨著多年時間而消退,還是能在她的臉上看到驚恐和慌張。
她低聲說,“小江,我現在說出來也不怕你嘲笑。我在摔倒的那個時候,是真的怕,怕得要死。怕我自己死,孩子一出生就沒了母親。怕孩子有個三長兩短,怕我見不到他。也怕我一尸兩命……如果我和孩子都沒了,那錦年可怎么辦啊……反正就是怕的要死。”
江挽月伸出手去,握住胡玉音的手心,能感覺到她手心里潮濕的冷汗。
烈日驕陽似乎曬不到她們的身上。
江挽月輕聲說,“玉音姐,你現在不用怕了,你和孩子都好好的。”
胡玉音深吸一口氣,然后釋懷的笑了笑說。
“是啊,我現在不用怕了,我好好的,初冬也平安健康的長得那么大了。”
雖然有眼前的安心,但是過往回憶里的驚恐還在繼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