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云青的執著,陸遙有點不高興。
次臥門關上,兩人進到房間,視線同時望向置物架上那塊巨大的卡其色布。
那其實是陸遙很早前買的窗簾。
窗簾底下蓋著的,是她這些年生日時給自已買的娃娃,云青見過那些娃娃,但在他搬進來之后,陸遙親手又把它們給蓋住了。
如果說,房子代表了她的心。
那么那些娃娃,便代表了她過往那些年,埋藏在心底深處的隱秘,不會和外人提起的隱秘。
陸遙走上前兩步,來到墻角邊,從里邊取出來一個黑色塑料小盒,丟在旁邊的桌子上。
塑料小盒子上的燈已經不亮了。
沒電很久了。
知道云青不會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掀開這塊布,陸遙便沒有給這個小裝置上電池。
接著她又從墻角邊,把窗簾的邊邊角角拽出來,而后用力一揚,整塊窗簾便被扯了下來,露出整齊擺放在置物架上一個又一個,還未拆封的洋娃娃包裝。
從左到右,一個又一個。
窗簾暫時先放在置物架下方,陸遙看著那些娃娃,再看看云青:“那晚你其實根本沒喝醉,你什么都記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那晚你屬于意外闖入。”
陸遙輕笑一聲,繼續道:“所以,今天我還想再給你正式介紹一下,我的洋娃娃,這些都是我每年生日,給自已買的禮物哦。”
洋娃娃云青都介紹過,每一個娃娃背后,藏匿的故事,云青都有聽她提起過,還記得很清楚。
但他沒有打斷她,只是聽著。
從她十八歲假期兼職,到她上大學,成為文教授學生,最后變成楚庭理工的化工學院教授,陸遙過往的這十年,從她口中逐一講述出來。
不過......
本來陸遙是站在置物架前的,但她不知道什么時候,被云青拉著在床邊坐下,站著有點累,要坐著聽她講。
“其實我也沒有那么喜歡這些娃娃。”
陸遙靠著他的肩膀,輕聲說道:“我都這么大人了,怎么還會喜歡什么洋娃娃呢,更多只是因為,小時候看到她們都有,我也想有,盡管遲了很多年。”
“你知道,為什么我的這些娃娃都沒拆開嗎?”
看著那些包裝完整的娃娃,她自問自答般繼續道:“因為我覺得,那些都是過去的事,不開心的事,代表那些事情的娃娃也該被裝在盒子里,永遠不打開。”
頓了頓,她扭頭看著云青:“但是你給我準備的娃娃從出來就沒有包裝,所以我決定,從現在起開始喜歡娃娃,前提那些娃娃都得是你做的,沒有包裝的。”
云青頷首,輕笑道:“如果阿遙喜歡,那我以后每年都給你做,甚至以后咱們開個專門做娃娃的工廠也行。”
“意思是你做的娃娃還想送給別人?”
“那還是不開了。”
工廠計劃在誕生的瞬間宣告破產。
陸遙輕輕哼了一聲,察覺到云青的手穿過身后,把他擁在臂彎,腦袋往他身邊靠了靠,語氣也更輕一些,沒有再和他說那些娃娃,轉而說起她十八歲前的事。
這是陸遙第一次提起。
從她的高中,到初中,到她跟著她媽媽,住進繼父家,到她的父母離婚。
“看著自已的媽媽和不是自已爸爸的人生下孩子,那種感覺很難形容,所有人在為那個新生命的到來感到開心,但我不開心,一點都不開心。”
陸遙語氣平靜,但平靜下隱藏著難以言喻的悲傷。
“我也很難做到,把她當成我的親人去看待,看她從小得到父母全部的愛,而我才像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外人,我做不到,永遠也做不到,裝也裝不出來。”
盡管隱去了很多不開心的事,但聽到陸遙的話,云青不難想到,她那些年是怎么過來的,肯定受了非常多委屈,肯定偷偷流了很多的眼淚,沒人會看到的眼淚。
陸遙又和他說起其他。
說她小時候偷偷看到的那卷錄像帶,說她的爸爸為了甩掉她,借來的十萬塊錢,那個年代的十萬塊不是小數目,但她的爸爸寧愿借錢,都不愿意留下她。
因為她是他和她媽媽婚姻失敗的產物,他說,他看到她只會覺得心煩。
云青沒有發表自已的評價,也沒有說什么安慰的話,他伸過手,把她抱過來,讓她坐在腿上,讓她感受他懷抱的溫暖,力度有些不受控制的加大幾分。
靠著他的懷抱,感受到他的力量,陸遙沒出聲,只是把腦袋往他胸口靠近一些。
“我還記得我和老師第一次做一個項目,項目做完,老師給我分了十萬塊錢。”
“然后,我媽媽給我打了個電話。”
陸遙輕聲笑了一下,繼續說道:“自打我離開那個家,她從來沒給我打過電話,每次都是我打給她,每次打電話她都會說一些非常難聽的話,每次電話打過去,都會讓我難受很多天,那一次,是她第一次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你知道嗎,我當時差點就以為,我要感受到愛了。”
“可是她打那個電話只是為了問我要錢,后來幾乎每一次項目結束,她都會給我打電話,我通常都只給自已留下些生活費,其他的都轉給她。”
“可是呢?”
“可是她竟然會因為銀行沒上班,我轉錢要晚上一天而跟我發脾氣,那時候我才知道,我不過是在奢望,奢望從她的身上得到十幾年都沒得到過的愛。”
過往的種種從她口中講述出來。
聽到那些事,云青心底好像被壓了一塊巨石,環著她的手不由得緊了一些,下巴貼著她的腦袋,語氣輕柔道:“以后有我。”
“嗯。”
她雙手環著他的腰。
貼著他的胸膛,陸遙聲音很輕:“那天其實,我不應該和你說那些話,對不起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
因為知道她說那些話的原因。
感受他懷抱的溫暖,那些溫暖,似乎在逐漸的驅散曾經的陰云,沉默良久,陸遙問道:“你知道桔梗嗎?”
沒等云青回答,她繼續道:“你肯定知道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加細心,我的頭像,我的游戲ID,你肯定都有注意到,那你肯定也知道,紫色桔梗的花語。”
云青輕聲道:“永恒的愛。”
陸遙補充道:“也是無望的愛,真誠不變的愛。”
即便知道付出可能不會得到想要的結果,也會深深的愛著對方,把彼此的感情不帶任何變質的,永遠留在心里。
文教授的話對她確實起到很大的作用,但真正讓陸遙下定決心的,是云青的那一句......
他會愿意付出真心。
陸遙昂著頭,看著云青的眼睛:“你會一直喜歡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