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靖歷二十四年,季夏月末的北境,暑氣像團燒紅的烙鐵壓在頭頂。鎮(zhèn)北城內(nèi)的鐵匠鋪晝夜不歇,爐火將半邊天映得通紅,空氣里飄著鐵屑灼燒的焦糊味,連路過的風都帶著滾燙的溫度。
林昭踩著發(fā)燙的青石板路,腳步?jīng)]停,徑直邁入城中心那座飛檐翹角的萬寶閣。這鋪子是鎮(zhèn)北城頂頭的珍品商號,門口兩個值守伙計,腰間佩刀的刀鞘磨得發(fā)亮,一看就是練過幾年的練家子,見了林昭也只是略抬眼,透著股“見過大場面”的鎮(zhèn)定。
“可有穿山龍元?”林昭掀開門簾,聲音不高卻蓋過了鋪內(nèi)的低語。他之前攢下的穿山龍元快見底了——那是突破天罡境的關鍵輔材,每次來鎮(zhèn)北城,這都是他的頭等事。
柜臺后,留著山羊胡的掌柜正撥著算盤,聞言手一頓,抬起頭苦笑著搓了搓手:“客官,您這問題都問了小半年了!別說鎮(zhèn)北城,便是整個北直隸,這三年穿山龍元都快成傳說了。黑市上早炒到五百兩銀子一兩,可您猜怎么著?有價無市!我這鋪子要是有貨,哪能放著讓灰塵落滿?”
林昭眉頭微蹙,心里直犯嘀咕:“那朱辰濠難道還沒沖過傳奇宗師?前兩年就傳他沖關時岔了內(nèi)息,這都過去多久了,連點準信都沒有。皇室囤著那么多穿山龍元要是分我些,說不定我早踩著大宗師門檻了!”
可這話也就敢在心里想想——他可沒那膽子去招惹那位皇室天罡境大武師。如今的朱辰濠,在朝野間的聲望僅次于司禮監(jiān)掌印太監(jiān)和鎮(zhèn)國公,便是北疆軍鎮(zhèn)國公府那樣的老牌勛貴,見了都得客客氣氣。那可是大明武人能摸到的巔峰——天罡境大武師的武道威壓,能壓得入境武師當場跪下去,誰敢惹?
更有江湖流言偷偷傳,說老皇帝為了讓朱辰濠安心,竟動了打破嫡長子繼位的祖制,想把皇位傳給他、有望晉階傳奇宗師的皇子。一旦皇子成了玄武境傳奇宗師,既能憑武道壓得那些野心勃勃的勛貴不敢動,還能鎮(zhèn)住時不時南下劫掠的瓦剌部族,更能擺脫對廠衛(wèi)的依賴——這江山,就得靠傳奇宗師的拳頭穩(wěn)著。
“那這些材料,你這兒有嗎?”林昭壓下心思,從懷里摸出張疊得整齊的麻紙,遞了過去。清單上密密麻麻列著一串:鍛鑄【守心印】要的奇材、幽冥功必備的幽冥草,還有幾本他想找的功法圖譜。他本就沒抱太大希望——這些東西,哪件都不是隨便能弄到的。
掌柜接過清單,手指點著條目,眉頭越皺越緊,頭搖得像撥浪鼓:“功法圖譜您就別想了,東家們有死規(guī)矩,武學名冊一概不售,怕惹上江湖恩怨。其他材料里,鱗甲龍獸還有半罐,放庫房快發(fā)霉了;秘銀倒有一小塊,可早被定國公府的人訂了,下個月就要取貨。玄鐵精金、妖邪塵、**、幽冥草這些……”他頓了頓,苦笑著擺手,“別說見了,聽都沒聽過!最后這‘輝晶’,又是啥稀罕物?”
“就是種能泛微光的奇石,傳聞是天外隕鐵碎了后變的。”林昭沒想到連萬寶閣掌柜都沒聽過,心里暗嘆——這鍛印的材料,真是冷門到骨子里了。
“發(fā)光的奇石?”掌柜眼睛突然亮了,猛地轉(zhuǎn)頭沖后堂喊:“小三子!去把庫房最里面那箱的‘夜明石’抱來!”
沒一會兒,一個伙計滿頭大汗抱著個半人高的木盒跑出來,盒子上蒙的布都泛黃了。掌柜親自掀開布,灰塵簌簌落下,嗆得伙計咳嗽兩聲——里面是塊足有人頭大小的石頭,表面蒙著厚厚的灰,看著跟普通石頭沒兩樣。
可當掌柜用綢布細細擦去灰塵,奇跡似的一幕出現(xiàn)了:石面瞬間泛起瑩瑩微光,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上面。他讓伙計關上門窗,屋內(nèi)頓時漾起螢火般的淡光,不刺眼,卻把整個柜臺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是早年一位落魄勛貴托賣的,說是他祖上從漠北撿的天外石頭,我們都叫它夜明石。”掌柜語氣隨意,指尖敲了敲石頭,“您要是想要,二百兩銀子,這石頭就歸您了。”
“一百兩。”林昭沒廢話,直接砍去一半,語氣硬邦邦的,沒得商量。
掌柜的眼神飛快轉(zhuǎn)了兩圈,借故沖伙計使了個眼色,兩人躲進內(nèi)室。林昭耳尖微動,【聽風辨位】的效果一放,連內(nèi)室伙計壓低的聲音都像在耳邊說的:“掌柜的,這石頭當初收進來才二十兩,放庫房快三年了,沒人問過!”
林昭心里暗笑——看來自己還是不會講價,早知道該再砍點。可這夜明石分明就是他要找的輝晶,別說一百兩,就是兩百兩也得拿下。
沒一會兒,掌柜整了整衣襟出來,故意皺著眉,一副肉痛的模樣:“罷了罷了!看您是爽快人,一百兩就一百兩,權當賠本交個朋友!”
“再搭那罐磷甲龍獸血。”林昭淡淡開口,說話時,一股若有若無的厚重氣息從他身上散開——那是一流高手的內(nèi)息,像塊溫吞的巨石,壓得掌柜的后背瞬間冒了汗。“那東西罐口都積灰了,除了我,怕是沒人會要。”
掌柜的臉色當場變了——他本身是三流武師,對這種內(nèi)斂卻霸道的內(nèi)息最敏感,知道眼前這人絕不是普通江湖客。他忙堆起笑,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:“添!必須添!不知客官是江湖游俠?我萬寶閣常有商隊走北境,路上總遇馬匪,正缺您這樣的高手護隊,月薪六百五十兩,還管食宿!”
“暫不考慮。”林昭擺了擺手,接過伙計用麻布包好的輝晶和地龍血——輝晶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還能感覺到一絲溫潤。他轉(zhuǎn)身就走,沒再給掌柜挽留的機會。
出了萬寶閣,林昭拐進街角的翰墨齋。鋪子不大,卻飄著墨香,掌柜是個戴眼鏡的老秀才,見了林昭就笑著迎上來:“客官要找什么書?最近新到了幾本瓦剌的風土志,連天師府都來借過。”
林昭挑了三本——一本講瓦剌的部族分布,一本是瓦剌語的常用詞匯,還有一本記著漠北的地形險地。北境不太平,多了解點敵況總沒錯。付了錢,他揣著書,等日頭西斜、熱浪退了些,才緩步走向那處熟悉的江湖據(jù)點——玄耀酒肆。
剛推開門,一股混雜著酒氣、汗味和血氣的味道撲面而來——那是武人身上常有的氣息。林昭熟門熟路找了個角落坐下,沖酒保喊了聲:“來一壺‘烈血’!”
酒液猩紅得像剛凝的血,倒在粗瓷碗里還冒著細微的熱氣。林昭抿了一口,辛辣感從喉嚨燒到肚子里,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,精神瞬間一振。
喝了兩口酒,他找管事問功法的事。管事攤著手,苦著臉搖頭:“沈公子,您就別問了!近來沒人寄售功法,您要的《玄冰訣》更是連影子都沒見著——那可是上乘功法,哪能隨便賣?幽冥草、妖邪塵那些委托,也沒江湖客接,都嫌太少見,找不到。”
林昭倒不失望,珍稀之物本就難尋。他指尖摩挲著布囊里的輝晶,嘴角勾了勾——這次寒山城之行,能拿到這么大一塊輝晶已是意外之喜,【守心印】每次修煉只需指甲蓋大小的石粉,這一塊足夠他用好幾年了。
而他此行最關鍵的目的,才剛剛要開始——打響“百煉天工”沈洛的大匠師名號。
林昭站起身,徑直走向委托拍賣處。他抬手掀開隨身布囊,鹿皮滑落的瞬間,一道青冷的劍光閃過,負責鑒定的老匠人眼睛當場就直了。
那是一柄尋常精鐵鑄的劍,可劍脊筆直如線,上面留著細密的鍛打紋路,像水流一樣連貫;劍刃泛著冷光,連一點毛邊都沒有;護手是虎頭造型,每個鬃毛都打磨得清清楚楚,透著股說不出的精致。
林昭今日戴了副鎏金面具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。他沒說話,就靜靜看著老匠人反復摩挲劍身,翻來覆去地查驗——手指敲了敲劍脊,又用指腹蹭了蹭劍刃,連劍柄的纏繩都沒放過。
沒一會兒,老匠人突然眼睛一亮,轉(zhuǎn)身從內(nèi)閣抱來個錦盒,打開一看,里面是柄老劍——劍鞘是發(fā)黑的老牛皮,上面“烈火神錘”四個篆字刻得剛勁有力,摸上去還能感覺到木質(zhì)劍芯的溫潤。那是大匠師趙海的作品,二十年前就成了玄耀酒肆的鎮(zhèn)閣之物。
老匠人把兩柄劍并放在桌上,又喊來三個資深匠人。四人圍著劍轉(zhuǎn)了半天,有拿尺子量尺寸的,有掂著重量比對的,還有用細砂紙輕輕蹭劍刃的。
末了,幾個老匠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——這柄新劍的品質(zhì),竟和“烈火神錘”的舊劍差不了多少!
“這位先生,此劍……當真出自您手?”老匠人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,壓低了嗓門,生怕驚到誰似的,“敢問閣下名號?”
林昭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,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他沒刻意拔高聲音,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眾人耳里,帶著股說不出的底氣:“自是沈某所鑄。名號?百煉天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