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他面前仍像個孩子,想一出是一出,前面拿走他手里的書冊,后面就問“愛江山,還是愛美人”。
而他呢,對她既有男女之情,又有一份歲月疊印下的守望和占有,從護她周全,到占有她的余生。
這種感情絕非男女之情那般單調(diào),很復雜,隨流年慢慢晃蕩,沉淀。
他不答,她追問。
“大人愛江山,還是愛美人?”說到“美人”兩字時,嘴角的笑意擴大。
他的目光仍落在書上,不曾抬起,不過很快給了回答:“愛江山。”
戴纓嘴邊的笑一滯,不確定,再問:“愛江山?剛才說的是不是‘愛江山’?”
“嗯?!彼f,“愛江山?!?br/>不,不對,這不對,一定是她的話沒講清楚,她需要說得更清楚一點,于是將他手上的書壓下。
“大人,別看書,看我?!彼僖淮握f道,“愛江山,還是愛美人?!闭f到“美人”二字時,她伸出一根指頭,指向自己。
陸銘章笑著,仍不松口,不過這一次他沒說“愛江山”,而是改口道:“不愛美人。”
這話沒錯,任樞密使之職時,元昊為了對付他,美人計都不知使過多少版本,沒一次得逞。
戴纓跨坐到他的身上,開門見山地問:“愛江山,還是愛阿纓?”
“阿纓?!?br/>他回得太快,讓她有些不知作何反應:“真的?”
他點了點頭。
“剛才不是說愛江山么?”
“美人和江山,自然選江山?!标戙懻抡f道,“剛才那話問得不甚嚴謹,如果把美人換成‘阿纓’,選阿纓。”
這話有幾分真?她不知,不過哪怕是假的,她也愛聽,于是不去計較了,想起先前的話。
“大人說給溪姐兒擇夫婿,這個事情要不要問一下她自己?!?br/>一個宇文杰,一個沈原,她都見過,怎么形容呢,不是說誰不好,而是這二人完全是不同類型。
選到她的心上,那還好,若是選一個不合她意的,豈非亂點鴛鴦?
在這一點上,陸銘章和戴纓的看法有出入。
他以為,兩情相悅固然重要,只是,這種感覺太過縹緲,因為沒法確定,到底是兩情相悅,還是一廂情愿。
就譬如他那養(yǎng)女和謝容兩人。
再一個,就算兩情相悅,這個情有多真?能否把握得???又能持續(xù)多久?是否會移情,很難說。
“不必問她。”他說道,“家人給她選的就是最好的,就是最合適的?!?br/>說罷,他抬眼看向她,問:“阿纓,我問你,若當初你家人真心為你挑一戶好人家,方方面面替你考慮到,這樣的人家,你嫁還是不嫁。”
戴纓點頭,算是給了回應。
哪有不嫁的,當初她不知多羨慕陸婉兒,有陸銘章這樣一個父親,處處替她考慮和打算,但凡陸婉兒不那么任性,“惡有惡報”是不存在的。
她的日子只會萬事順遂。
所以,陸銘章現(xiàn)在給陸溪兒擇親,許是在這上面吃過一次虧,態(tài)度更加強硬,一副擺明了,不能由著陸溪兒性子的架勢,他會全權(quán)做主。
次日,陸銘章去了衙署,從宇文杰跟前經(jīng)過時看了他一眼,之后,派人探聽昨天發(fā)生的事。
他是不信,什么賣酒翁,還有宇文杰特意去買酒,就算是,這里面有沒有發(fā)生別的事情,他需探問清楚。
落后,還真探到點東西。
雪粒子下了一夜,停住了,地面有水的地方結(jié)了冰,樹葉上結(jié)了冰,房檐下吊著冰凌,窗外寒風刮著,更冷了。
爐子上的茶壺冒著白煙,發(fā)出咕嚕咕嚕聲。
陸銘章把茶壺取下,給自己倒了一盞熱茶,然后將壺放到一旁。
一手端起茶盞,放于嘴邊,吹了吹煙氣,輕啜一口,目光沿著杯沿,往對面送了一眼。
一雙凍得通紅的手,指節(jié)處裂了口子,有幾處生了凍瘡,紅的,紫的,破了皮,結(jié)了痂。
那雙手很自覺,提起他剛剛放下的茶壺,正待給自己也沏上一杯。
“許你喝了?”陸銘章放下杯盞。
宇文杰提壺的手一頓,像是沒聽到一般,仍是給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來,仰頭喝下。
“你叫我來,不會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喝茶罷?”宇文杰說道。
陸銘章開門見山道,問了他昨日的事,宇文杰倒是實誠,并不隱瞞:“我原是買酒,你們家姑娘偏要跟我,我能怎么辦?!?br/>陸銘章不說話。
宇文杰又道:“還有,她日日坐對面的茶樓,打量我不知?”接著他又以一種調(diào)侃的口吻,說道,“陸大人,你們家女眷是不是都這般‘不拘小節(jié)’?”
“何意?”
“上次那位小夫人也是。”他說道,“當真是舌燦蓮花,同一件事,哦!放我身上就是小人行徑,放你身上就是臥薪嘗膽?”
一想到當日她訓斥他時凜然的樣子,就可氣,更可氣的是,他在她面前舌頭打了結(jié),郝然不能言,好不容易為自己辯駁一句,讓她一句話給堵了回去。
說什么莫要有“外似忠而內(nèi)懷詐的行徑”。
他回她一句:“小娘子別只顧說我,你家大人又好到哪里去。”
她說什么,說她家大人行得是臥薪嘗膽,韜晦之計,與他不同,不可一概而論。
純純是對人不對事。
果然,女人就是很麻煩,尤其這等長得好看的女人,更是麻煩中的麻煩。
誰知這還不算完,后面又來一個更惱人的,天天坐在茶樓,盯他。
宇文杰說完,往對面看去,戲謔道:“陸大人莫不是將我的話當真了?”
“什么話?”
“那日于木屋躲雨,我玩笑地說了一句,自己獨身,還說……大人家中若有未婚的適齡女眷,從中說和。”
陸銘章點了點頭:“不錯,我記著這個話。”
他確實有這方面的意思,宇文杰這人……不差,算得上俊杰,和溪丫頭年紀也合配,是以,借機探探他的態(tài)度。
“那就請大人將這個話給忘了?!庇钗慕苡值?,“我后面還說了另外一句,不知大人可還記得?”
陸銘章稍稍瞇起眼,等他說下去。
宇文杰嘴角勾起一抹笑,悠然道:“女人太麻煩,不如獨身來得自在?!?br/>這一場對話,大部分時候是他在說,陸銘章靜默聽著,說了半日,有些口渴,于是伸手提壺,誰知剛提起,壺身就被壓住,沿著按住他的那只手看去。
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陸銘章,難得地黑了一次臉,道出三個字:“滾出去!”
宇文杰先是一怔,接著站起身,拂了拂衣褶,說道:“大人作為長輩,還是多管管自家小輩罷,女孩子家家的,成日往外跑,那日她跟蹤的是我,換作旁人,指不定就……”
陸銘章壓住火氣,問:“指不定就如何?”
宇文杰略有深意地一笑,卻是不敢再往下說了,抱拳作揖,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出了衙署庭院,沒走上幾步,迎面碰上兩人,正是段括和沈原。
“你去哪兒?”段括攔他。
宇文杰蹙眉,打開他的手,又掃了一眼沈原,說道:“除了守門還能做什么?不似你二位清閑?!?br/>段括同沈原對看一眼,說道:“你想清閑不過就是一句服軟的話,是你自己犯倔,怨不得別人。”
宇文杰嗤笑一聲,不待同他二人多說,轉(zhuǎn)身欲走,卻又被段括叫住:“我和淮山,另外邀了魯大去樓子吃酒,你也來。”
宇文杰沒說話,抬腳走后。
“他這是什么意思?”沈原問道。
“別管他,就這么個德行。”
當年,元昊和元載還是親王時,他和宇文杰就認識了,二人各為其主,只不過宇文杰效忠于元昊在明,而他是元載的暗樁。
后來,元載落敗,他便離開都城,投入軍中。
沈原聽后點了點頭。
天黑時,街上攤販早早收了,回家去,不過樓子卻是一派熱鬧。
每一層都漫著瑩瑩燈光,看上去很溫暖,有樂奏,有笑聲,有酒香,是歡樂場,是銷金窟。
夜幕降臨之時,樓子開門迎客。
段括要了一間雅室,另叫了幾個唱曲兒的,置了一桌好酒好菜。
“怎么還沒來?”沈原問道。
一旁的魯大問:“誰?那個叫宇文杰的?”
他沒見過此人,也有可能見過,卻不認得,那日他帶小夫人等人逃跑,后面受了重傷,昏迷不醒,上了船,醒過來,卻又出不得屋室。
雖和宇文杰同乘一艘船,一個臥于榻,一個囚于室,沒碰過面,不過他知道有這么個人,元昊安排于陸相身邊的眼線。
正想著,房門被推開,在堂役的帶引下,進來一人。
三人轉(zhuǎn)頭去看,不是宇文杰卻又是誰。
段括對沈原丟了個眼色,那意思是,怎么樣,我說他會來罷。
宇文杰走近,三人起身,相互道過禮,各自坐下。
這四人,怎么也沒想到,會同坐一桌,放之前,四人靠站四方陣營,段括和宇文杰雖是羅扶人,一個效力于元昊,一個效力于元載。
魯大和沈原亦是如此,皆為大衍人,一個效力于陸銘章,一個效力于大衍朝廷。
現(xiàn)下,四人歸攏一人,聚在一起竟莫名地和諧。
幾杯酒水下肚,相互熟絡(luò)起來。
先是魯大說起逃離羅扶一節(jié),講他們一行人如何金蟬脫殼,又如何躲避甲一等暗衛(wèi)的追捕。
他繪聲繪色地說著,另三人不自覺地放下手里的酒盞。
待他停下聲,旁邊的宇文杰“嗤”了一聲,先是喝下杯中酒,說道:“以甲一的目力,‘金蟬脫殼’之計根本行不通,憑他的武力,難逢敵手。”說著,他抬眼看向魯大,“你們能逃脫,只能說明,他放了你們一馬……”
說到這里,他“嘶——”了一聲,甲一是元昊身邊首屈一指的暗衛(wèi),放眼整個羅扶,他的身手,無人能及。
“他為何要放你們一馬?”他想不通。
魯大搖頭:“這話不該問我?!?br/>然而,下一刻,宇文杰腦中蹦出一個問題,一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問題,驚問出聲:“誰殺得他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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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7章 好看的女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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