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三皇子崔一渡了。
衛(wèi)弘睿雖然自身難保，但看到崔一渡出列，心中那扭曲的恨意再次升騰。他死死盯著那抬上來的畫案和那卷巨大的畫軸，心中瘋狂吶喊：“毀掉它！毀掉它！”
崔一渡從容不迫，向皇帝行禮：“父皇，兒臣筆拙，謹以一幅《百姓安樂圖》，描繪我大舜治下黎民安居樂業(yè)之景，聊表對父皇勤政愛民、開創(chuàng)盛世之敬仰，恭祝父皇萬壽無疆，國祚永昌。”
“準。”皇帝經(jīng)歷了剛才的鬧劇，語氣有些疲憊。
兩名內(nèi)侍上前，緩緩將畫軸展開。絹帛之上，市井百態(tài)，生動傳神，漸漸呈現(xiàn)在眾人面前。農(nóng)夫耕作的笑容，孩童嬉戲的天真，老者對弈的閑適……細節(jié)豐富，色彩和諧，確實是一幅佳作。不少大臣暗自點頭，覺得三皇子此禮，雖不張揚，卻頗見心思和功底。
衛(wèi)弘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緊緊盯著畫軸的底端，等待著那“精彩”的一幕發(fā)生。
畫作完全展開，平整地鋪在案臺之上。
預想中的水漬暈染并未出現(xiàn)。畫作完好無損，墨色清晰，色彩鮮明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衛(wèi)弘睿愣住了，他猛地看向那個被他收買的內(nèi)侍。卻見那內(nèi)侍低垂著頭，站在人群后方，根本不敢與他對視。
原來，崔一渡早已通過自已的渠道，得知了大皇子欲毀畫的陰謀。他并未聲張，只是暗中命人將計就計。在擺放案臺前，他的人早已悄悄檢查了地面，并提前一步，在那預定灑水的位置，鋪上了一層極薄、幾乎看不見的、吸水性極強的特制棉墊。內(nèi)侍灑下的那點水，瞬間便被棉墊吸收殆盡，根本無法觸及畫軸。
而那名被收買的內(nèi)侍，也早在行事前，就被崔一渡的人“無意間”撞見并警告了一番，嚇得魂飛魄散，哪里還敢再動手。
崔一渡甚至故意在畫作某些無關(guān)緊要的細節(jié)處，用了些許特殊的、遇水會有輕微變化的顏料，若他人強行污蔑，他反而可以借此反將一軍，指責有人構(gòu)陷。不過，看來對方是沒這個機會了。
皇帝看著這幅《百姓安樂圖》，畫中那祥和安寧的氛圍，與他心中理想的治世圖景隱隱契合。經(jīng)歷了三個皇子的鬧劇，再看這幅充滿生活氣息和溫情的畫作，竟覺得格外順眼。
“好！”皇帝終于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，“三皇子此畫，深得朕心。百姓安樂，方是真正的祥瑞。賞！”
“謝父皇！”崔一渡躬身謝恩，神色依舊平靜，仿佛一切盡在掌握。
衛(wèi)弘睿看著這一幕，聽著父皇對老三的贊賞，只覺得眼前一黑，氣血翻涌，幾乎要暈厥過去。他不僅自已一敗涂地，連針對老三的陰謀也徹底破產(chǎn)，反而成全了對方！偷雞不成蝕把米，賠了夫人又折兵！
最后，輪到了六皇子衛(wèi)弘祥。
衛(wèi)弘祥緊張地走上前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：“父……父皇，兒臣……兒臣與太師準備了一曲《天籟降祥》，請……請西域高僧誦經(jīng)祈福，音律可通神明，佑我大舜……”
樂聲響起，那咿咿呀呀、沙啞古怪的調(diào)子回蕩在祭壇周圍。
百官們面面相覷，這……這能叫天籟？怎么聽怎么像是……一群人喉嚨不舒服在哼哼？
更有人在仔細分辨那所謂的“誦經(jīng)”內(nèi)容后，臉色變得古怪起來。有精通佛理的老臣低聲對同僚道：“這……這念的好像是《往生咒》啊……臘祭大典，唱往生咒？這……”
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。
皇帝起初還耐著性子聽，越聽眉頭皺得越緊。他終于忍不住，打斷道：“停！”
樂聲戛然而止。
皇帝目光銳利地看向魏太師和六皇子：“此曲何意？這誦的又是何經(jīng)？”
魏太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暗叫不好，剛想開口辯解。
衛(wèi)弘祥卻搶先一步，一臉天真又篤定地說：“父皇！這是神曲！樂譜會顯靈的！您再等等，它馬上就會自已發(fā)聲了！”
“顯靈？自已發(fā)聲？”皇帝氣極反笑，“荒唐！無知小兒，受人愚弄而不自知！魏太師，這就是你為六皇子準備的‘祥瑞’？”
魏仲卿慌忙跪倒：“老臣……老臣……”
“夠了！”皇帝拂袖而起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怒意，“一個御前失儀，一個裝神弄鬼！好好的臘祭，被你們搞得烏煙瘴氣！看來是朕平日里對你們太過寬縱了！”
他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大皇子、惶惑不安的六皇子以及跪地請罪的魏太師，最后落在神色平靜的三皇子崔一渡和那幅《百姓安樂圖》上，沉聲道：“今日之事，朕記下了！退典！”
皇帝冷哼一聲，不再看任何人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。
一場精心籌備的臘祭大典，就在這樣一場接一場的鬧劇和皇帝的震怒中，倉皇落幕。
雪，開始紛紛揚揚地下起來，覆蓋了祭壇，也似乎想要覆蓋掉這一地的狼藉與不堪。
然而，每個人心中都清楚，這皇城之下的暗流，非但不會因冰雪而凍結(jié)，反而會因今日的沖突與失敗，變得更加洶涌澎湃。
大皇子衛(wèi)弘睿失魂落魄，心中充滿了失敗感和對未知黑手的恐懼與怨恨。
六皇子衛(wèi)弘祥茫然無措，還不知道自已究竟錯在了哪里。
魏太師面色陰沉，知道今日一著不慎，恐招致圣心遠離，需得盡快謀劃補救。
而二皇子衛(wèi)弘禎，則帶著一絲不甘和對老三好運的嫉妒，悶悶不樂。
唯有三皇子崔一渡，在眾人復雜目光的注視下，平靜地指揮內(nèi)侍小心收好那幅《百姓安樂圖》。
他抬頭望了望開始變得灰蒙蒙的天空，雪花落在他溫潤的臉龐上，迅速融化。他的嘴角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，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、極難察覺的弧度。
這場臘祭的風云，似乎才剛剛開始攪動。而他，仿佛已站在了風暴眼的中心，從容，且鎮(zhèn)定。
江斯南坐在觀禮臺上，露出燦爛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