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皇后說道:“姬幻師,聽聞你的幻術能窺人心念,不知可愿為本宮一試?”她端坐鳳椅,眸光微閃,聲音雖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姬青瑤抬眸,神色平靜無波:“遵命。”
全場一片寂靜,所有人的目光在姬青瑤與崔一渡之間游移。大家心知肚明,接下來這一試,試的不只是幻術,更是三皇子的清白,是朝堂暗流中一場無聲的廝殺。
崔一渡淡淡一笑,仿佛置身事外,把玩著手中的玉杯,等著看好戲。
姬青瑤抱起琴,指尖輕撥,一縷清音劃破夜的寂靜。
起初只是幾個零散的音符,如雨滴落湖,漣漪輕泛。漸漸地,琴音連成旋律,婉轉悠揚,又帶著北境特有的蒼涼與遼闊,仿佛能將人帶入那片風雪與烽火交織的土地。
突然,琴音一轉,變得急促如馬蹄,凜冽如刀鋒。
姬青瑤抬起頭,那雙眼睛在宮燈下泛著奇異的光澤,如深潭映月,幽不可測。她雙手在琴弦上飛舞,速度快得出現了殘影。而隨著琴聲的變化,殿中竟然開始出現異象。
空氣中浮現出點點熒光,如夏夜流螢,又似繁星墜落。熒光匯聚,漸漸勾勒出一幅畫面:遼闊草原,駿馬奔馳,獵旗飄揚,正是北境秋狝時的盛況。
“這是……北境獵場秋狝場景!”有大臣忍不住驚呼出聲。
畫面越來越清晰,甚至能聽到呼嘯的風聲、雜沓的馬蹄聲、箭矢破空之聲。百官看得目瞪口呆,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逼真的幻術,仿佛真的置身于北境獵場,連風中帶來的草香與塵土氣息都依稀可辨。
成德帝的身體微微前傾,神色凝重起來。
崔一渡放下酒杯,目光冷靜地注視著姬青瑤。沈沉雁則是皺著眉頭,指尖不自覺掐入掌心,留下深深印痕。
幻境中的獵場突然起了變化。
一匹黑馬受驚狂奔,馬背上的騎手努力想要控制韁繩,但馬匹已經失控,直沖向懸崖。畫面拉近,騎手的臉清晰可見,正是大皇子衛弘睿!
衛弘睿見到這個畫面不禁一驚,手中的酒杯微斜,酒液沿著杯沿滴落,在衣襟上洇開暗色痕跡。他臉色發白,仿佛來到那個生死一線的瞬間。
“是大皇兄……”崔一渡低聲自語。
殿中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。皇子遇險本就是皇家大忌,如今卻在眾目睽睽之下于幻術中出現,驚心駭目,令人不敢喘息。
畫面繼續。就在大皇子即將墜崖的瞬間,懸崖邊出現了一個人影。那人伸出手,似乎是要救人,但下一瞬,畫面扭曲,變成了那人推了一把。
馬匹慘嘶墜崖,大皇子的驚呼響徹廣場。而懸崖邊的那個人緩緩轉身,面容在熒光中逐漸清晰。
正是三皇子!
廣場上頓時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,是三皇子將大皇子推下了懸崖。
“不可能!”有大臣失聲喊道,聲音顫抖。
但幻境還沒有結束。畫面再次轉換,變成了刑部大牢的場景。三皇子穿著囚服,跪在地上,手中握著一封血書。他抬起頭,滿臉悔恨,對著虛空哭訴:“是我害了大哥……我覬覦東宮之位……我有罪……”
然后,他猛地將血書撕碎,吞入口中,接著拔出發簪,刺向自已的咽喉。
鮮血噴濺,染紅了牢房的墻壁。
“認罪自盡”的三皇子緩緩倒地,眼睛睜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琴音戛然而止。
熒光散去,露臺重歸明亮。姬青瑤緩緩起身,面色蒼白如紙,似乎耗盡了心力。她向御座躬身,聲音微啞:“民女獻藝完畢。”
死寂。
長達數息的死寂。
然后,如同沸水潑入油鍋,大殿轟然炸開。
“陛下!三皇子謀害兄長,罪證確鑿!”一個老臣第一個站出來,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。
“請陛下即刻下旨,將三皇子收押問罪!”
“如此狠毒,不配為皇子!”
彈劾之聲此起彼伏,多名大臣離席跪地,言辭激烈。武將席中也有幾個端王黨的人起身,看向崔一渡的眼神充滿敵意與殺氣。
成德帝的臉色鐵青,死死盯著崔一渡,似乎在等待一個解釋。
魏皇后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她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儀態從容。魏太師則是鎮定如常,似乎早已洞悉一切,袖中雙手微攏,目光卻悄然掃過成德帝,坐等好戲。
姬青瑤走下露臺,朝御前緩緩靠近,無人看見她眼中閃過的復雜神色。她在成德帝前方停了下來,垂首等待最后的裁決。
崔一渡站了起來。他沒有驚慌,沒有憤怒,甚至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。他走到御前,與姬青瑤相對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,不見半分動搖。
“好精妙的幻術。能操控人心,編織幻境,姬姑娘堪稱當世幻術第一人。”崔一渡鼓掌,掌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帶著幾分譏誚之意。
姬青瑤微微蹙眉,沒有說話。
崔一渡轉向御座,深深一拜:“父皇,兒臣有一言。”
成德帝沉聲道:“講。”
“姬姑娘的幻術展現了大哥墜馬的場景,也展現了兒臣‘認罪自盡’的景象。”崔一渡的聲音平靜而清晰,“但幻術畢竟是幻術,它展現的,究竟是真相,還是施術者想讓眾人看到的‘真相’?”
魏皇后冷冷地開口:“三皇子的意思是,姬姑娘在誣陷你?”
崔一渡抬頭:“兒臣記得,刑獄司的陳煜西大人曾說過,真正的證據要經得起推敲,要能形成閉環。敢問姬姑娘,你這幻境中的細節從何而來?大皇子何曾墜馬,本王若真在牢中認罪自盡,你又是如何得知?”
姬青瑤終于開口,聲音依然輕柔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幻術之道,可窺人心,亦可預測未來,民女只是引導殿下心中的意念浮現罷了。”
“好一個‘引導心中的意念’。那姬姑娘敢不敢與本王對賭一局?”崔一渡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“賭什么?”
“就賭你能否面對面呈現我內心最大的恐懼。我們當眾對坐施術,你盡全力展現我心中最怕的景象。若這景象與‘弒兄篡位’有關,我當場認罪服法。但若無關——”
崔一渡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最終定格在姬青瑤臉上:“那就證明,剛才的幻境是你人為編織,意在誣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