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楚臺磯的假情報開始發酵。
朝中傳出消息,說承平帝準備調南方八萬皇屬軍和本地軍士共計二十萬北上,同時派使者與中原國和談,以割讓三郡為代價換取錢糧。
這消息很快通過某種渠道傳到了北境。
游敕國王庭,索爾甘看著密報,哈哈大笑:“衛弘馳慌了!他要割地求援!”
帳中,一襲黑袍的女子緩緩轉身,眼角朱砂痣在燭光下格外醒目。正是魏冷煙。她聲音冰冷,“大王不可輕敵。衛弘馳心思縝密,這消息來得太容易,恐是誘餌。”
索爾甘不以為然:“姑姑多慮了。大舜國庫空虛,南方的各路人馬調來至少需要一個月,仍舊兵力不足,更不用說糧草。中原國內亂自顧不暇,不可能幫大舜。他除了求和,哪里還有什么路可走?”
索爾甘的中原話講得流暢,大舜國和中原國同源,語言文字相通。他曾在中原國求學三年,自然能和魏冷煙交流。
魏冷煙蹙眉:“別忘了勒北軍,若突襲后方,足以擾亂糧道。”
索爾甘信心滿滿:“勒北都城離此八百里,等他們趕到,戰事早已結束。聯軍已增至四十萬,三日后便可發動總攻。玉龍關再險,也擋不住四十萬大軍。”
魏冷煙不再勸說,但眼中有憂慮。她背負皇族使命,蟄伏幾十年,等的就是今日。硨碌國亡國之仇,冷宮囚禁之辱,她要一一討回。但不知為何,她總覺得事情太過順利。
……
同一時間,大舜京城云昭坊。
元蝶將一封信交給楚臺磯:“拜托楚大人,將此信轉交陛下。但要等三日后。”
楚臺磯接過,信封上無一字:“這是……”
元蝶神色平靜:“告別信。元蝶要離開京城一段時日。”
“姑娘要去何處?”
“北境。”
楚臺磯大驚:“不可!北境即將成為戰場,太危險了!”
元蝶微笑:“正因為危險,才要去。楚大人,你可為我制作中原國的文牒?”
楚臺磯瞬間明白過來:“你要潛入游敕王庭?這太瘋狂了!陛下絕不會同意!”
元蝶認真地看著他:“所以不能讓他知道。楚大人,你知我琵琶技藝,游敕人素愛音律歌舞,這是我接近索爾甘的最佳方式。朝中細作未除,前線情報不暢,需要有人在敵人心臟位置搜集情報。”
“可你是女子,又是……”
“正因是女子,才不會引人懷疑。”元蝶打斷他,“楚大人,元蝶雖為歌姬,但陛下待我如知已,我當以性命相報。”
楚臺磯沉默不語。
元蝶繼續道:“倘若楚公子不愿為我制作文牒,我便到別處去尋,總能尋到。”
楚臺磯沉默良久,最終長嘆一聲:“我會安排好文牒和路線。但姑娘必須答應我,一旦身份暴露,立即撤離,不可逞強。我再安排人手暗中保護你。”
元蝶點頭:“好。請楚大人三日后將此信交給陛下。若我一去不返……便讓他照顧好自已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讓楚臺磯心頭沉重。
當夜,元蝶帶著侍女玲瓏悄然離京。馬車向北而行,她掀開車簾,回望京城漸遠的燈火。
玲瓏輕聲道:“姑娘,后悔嗎?”
元蝶搖頭:“玲瓏,你跟了我七年,可曾見我后悔過任何選擇?”
“可這一去,怕是……”
元蝶微笑:“怕是不能活著回來?”
她放下車簾,懷抱琵琶,指尖輕撫琴弦,哼起幼時唱的歌謠。
三日后,崔一渡收到元蝶的信時,人已離開京城兩百里。
展開信箋,只有寥寥數語:“陛下見字如晤。元蝶此行北去,但求稍解國難。若一去不返,請陛下忘我如忘一曲終了。珍重萬千,勿念。”
崔一渡手一顫,信紙飄落。
“她何時走的?”他問楚臺磯。
楚臺磯跪地:“三日前。臣知罪,但元蝶姑娘心意已決,臣……攔不住。”
崔一渡閉上眼,良久才道:“派暗衛保護她,不惜一切代價。”
“已經安排了。”楚臺磯低聲道,“但元蝶姑娘說,若暴露,她便自盡。”
崔一渡一拳砸在龍案上,筆墨紙硯散落一地。梅屹寒和楚臺磯皆不敢言。
崔一渡聲音顫抖:“她為何……為何如此……”
他頹然坐下,忽然想起,元蝶曾問過他一個問題:“陛下,若有一日,元蝶能為陛下效力,陛下會阻止嗎?”
他當時笑答:“你一個弱女子,如何效力?開開心心彈你的琵琶便是。”
原來那時,她已有了打算。
……
北境,玉龍關。
衛弘禎站在城墻上,望著遠處連營燈火。四十萬聯軍,如烏云壓城。
副將低聲道:“王爺,援軍何時能到?”
衛弘禎面無表情:“南方軍調來需一個月,朝廷正在籌措糧草。我們至少要守二十天。”
副將苦笑:“二十天……敵軍四倍于我,如何守?”
衛弘禎拍了拍他的肩:“當年,我的將士問我,為何不爭皇位。我說,皇位是牢籠,邊疆才是天地。如今,這天地要塌了,但我還在。”
他轉身,面對集結的將士,聲音如鐘:“玉龍關后,便是大舜山河,是我們的父母妻兒。此戰沒有退路!眾將士,可愿隨我一起守城?”
“愿!愿!愿!”
吼聲響徹夜空,驚起飛鳥無數。
衛弘禎望向南方,心中默念:三弟,皇兄只能為你守到這里了。剩下的路,你要自已走好。
他不知道,此刻的崔一渡,正面臨登基以來最大的危機。朝中主和派聲音漸起,邊境戰報一日比一日緊急,而元蝶的離去,更是在他心頭剜了一刀。
但崔一渡沒有膽怯。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:“馳兒,為帝者,當忍常人所不能忍,為常人所不能為。你的路,會很難走,但朕相信你。”
“忍常人所不能忍……”崔一渡喃喃重復,“好,朕便忍給你們看。”
他提筆,寫下八百里加急詔書:“凡議和者,斬。凡怯戰者,斬。凡通敵者,誅九族。”
大舜的皇帝,終于露出了獠牙。
而此刻,元蝶的馬車已進入游敕國境。她換上胡服,懷抱琵琶,對鏡梳妝。鏡中女子眉目如畫,眼角卻帶著決絕。
“蘇清月……”她輕聲念著這個新名字,“從今往后,你便是游敕王庭的歌女,是大舜的細作。”
她拿起胭脂,在眉心點上一朵梅花。那是崔一渡最愛的花。“陛下,等我消息。”
馬車繼續向北,駛向未知的命運。而遠在勒北的封羨源,正率五千鐵騎晝夜兼程。江斯南在父親江千鶴和母親奚白羽的大力支持下,籌集銀兩,組建船隊準備出海購糧。楚臺磯的情報網全面啟動,谷楓和黃大霞已自行潛入北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