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星河他們弄出來的“答疑包”效果不錯,內部論壇里的那股邪風總算壓下去不少。
廠里決定趁熱打鐵,讓我們技術支援中心牽頭,把建廠以來那些非核心的技術建議和舊圖紙再梳理一遍,說是要搞個內部知識庫,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“固本培元”。
這活兒瑣碎,泡在檔案室里,我一頭扎進那些泛黃的卷宗里,一頁頁翻著。
這里大部分是些當時條件達不到的設想,或者已經被新技術替代的方案,但看著前輩們那些工整甚至帶著點藝術感的筆跡,能感覺到他們那份赤誠的報國之心。
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拿起下一本。這本更舊,封皮上只簡單寫著“愚見數則”,沒署名,也沒日期。我隨手翻開。
里面是手繪的草圖,線條有些抖,但結構清晰。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釋著原理推導和一些天馬行空的應用猜想。
開始我沒太在意,直到幾幅關于控制與管理模塊的構型圖跳進眼里。
這思路……怎么有點眼熟?
我心里咯噔一下,趕緊往前翻,找到最初那張總體構型示意圖。
雖然細節粗糙,表達方式也很老套,但那核心的原理,竟然和我們現在“爭氣機”項目遇到的瓶頸環節一模一樣!
還在思路上有種驚人的神似!它不是答案,但它指出的那個方向,一個我們好像一直沒嘗試過的解題思路!
我心跳的有點快,趕緊把這份手稿從頭到尾又快速掃了一遍。
這哪里是“愚見”,這分明是一塊被埋沒多年的璞玉!
也顧不上灰塵了,我抱著這本厚厚的“愚見”就往外沖,直接去研發部找趙工。
他此刻正對著電腦上一堆曲線圖眉頭緊鎖,估計還在為那個瓶頸頭疼。
“趙工!”我喊了一聲,把那份舊檔案遞到他面前,手指點著那幾頁關鍵圖,“你快看看這個!”
趙工抬眼看我,臉上還帶著點沒散開的思索,有點疑惑地接過那份舊得掉渣的東西。
“這是什么?檔案室的?孫琳,我這正忙著……”
“你先看!看這個示意圖的構想!”我語氣有點急,直接打斷他,手指戳著那幾頁紙,“看看這思路!”
趙工推了推眼鏡,低下頭,起初只是隨意瀏覽,但幾秒鐘后,他的目光就黏在了紙上。
他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,臉上的煩躁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濃的專注和驚異。
我看到他眼睛一點點亮起來,像是擦掉了蒙塵的玻璃。
他突然猛地抬起頭,眼鏡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,看向我:“這東西哪來的?誰畫的?”
“檔案室找到的,就寫著‘愚見’,沒署名也沒日期,看紙張和筆跡,怕是有些年頭了。”我趕緊回答。
“愚見?這要是愚見,我們現在折騰的算什么?”趙工聲音都提高了八度,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。
“這思路……對!就是這個彎!我們怎么就沒想到繞一下呢?雖然具體實現差得遠,但這方向絕對值得試!”
他站起來,拿著那份手稿來回走了兩步,像是發現了什么寶藏,激動得有點不知所措。
“快!聯系這位老師傅!”他轉向我,語速極快,“必須找到他!這太關鍵了!”
“檔案記錄不全,只寫了個代號‘TSH-07’,名字和單位都是空白。”我翻看著檔案袋上模糊的標簽。
“TSH?”趙工眉頭緊鎖,猛地一拍大腿,“會不會是……屠守鄂?老屠?”
“就是他!有名的愛琢磨,想法特別多,就是性子倔,好多想法當時沒人重視!”
“屠守鄂……”我記下這個名字,一種跨越時空的奇妙連接感油然而生。
“別管那么多了!”趙工已經拿著那份手稿沖到白板前,“小王!老張!你們都過來!趕緊的!”
幾個核心研發人員圍攏過來。趙工把幾張關鍵草圖拍在白板上,用馬克筆圈出核心結構。
“看這兒!老屠當年這個控制模塊思路,雖然畫得糙,但原理是通的!”
“我們一直死磕協調檢測優化,怎么就沒想到在邊緣區域做這種自動化執行?”
王柏湊近仔細看,眼睛一亮:“哎?有點意思!這等于主動制造可控的小漩渦來改善整體流場穩定性?和我們現在的瓶頸問題……方向對得上!”
張克立卻有點猶豫:“想法是好,可這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。當時的計算能力和材料工藝,根本實現不了吧?現在能行嗎?”
“實現不了是因為當時條件不夠!”趙工用力點著草圖,“但現在我們有高精度數控加工,有仿真軟件!”
“我們要的是他這顆‘種子’!是把這思路用現代技術‘催芽’!”
爭論聲、討論聲混成一片。有人興奮,有人懷疑,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份意外出現的手稿牢牢抓住了。
“孫工。”楚星河低聲問我,“這手稿……合規嗎?用以前的個人筆記,會不會有知識產權問題?”
“我查過了。”我肯定地回答,“根據內部規定,當年未署名、未納入正式項目的個人技術建議筆記。”
“經確認后,其創新思路可由現有項目組繼承開發,只需在最終成果中注明靈感來源。我們這是在搶救性挖掘,合規合法。”
趙工已經不管不顧地在白板上開始畫新的示意圖,結合那份舊手稿的靈感,勾勒著新的可能性。
“老屠要是知道,他當年隨手寫畫的東西,幾十年后還能派上用場,不知道會怎么想……”一位年紀大些的工程師感慨了一句。
這話讓之前那份熱鬧安靜了一瞬間。我看著白板上新舊交織的線條,看著周圍同事們重新燃起的斗志,心里那股熱流又涌了上來。
“他會高興的。”我輕聲說,但語氣很堅定,“就像我們一樣。真正的技術火種,從來不會因為時間久遠而熄滅。”
“它只是等待合適的時機,被重新發現,被繼續傳遞下去。”
趙工轉過頭,目光炯炯地看著我們每一個人:“都聽見了?咱們現在要干的,就是當好這個‘傳遞手’!”
“把前輩點著的這盞燈,擦亮,舉高!讓所有人都看清楚,咱們北峰的路,是怎么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!”
“靠的就是這些攢下來的、一代傳一代的真本事!”
“對!”
“干!”
應和聲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加響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