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車駛離了燈火通明的拍攝現場,一頭扎進了江城老城區的黑暗里。
這片區域叫建國路南小區,與那條被永久封閉的鬼路只隔著一條馬路,名字聽著正氣凜然,實際上破敗得像是城市的傷疤。
車燈掃過,兩側的居民樓墻皮大面積脫落,露出里面斑駁的紅磚,陽臺上掛著生銹的鐵欄桿和顏色發灰的衣物,像是一張張了無生氣的臉。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,混雜著垃圾發酵的酸腐氣息。
“我靠,這地方的陰間程度,跟建國路那邊比起來,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?!?/p>
陳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破敗景象,心里忍不住吐槽。
這哪是人住的地方,這簡直是恐怖片導演來了都得直呼內行的絕佳取景地。
蘇清竹開著車,眉頭微蹙。
她顯然也對這里的環境感到不適。
“孫婆婆的資料查到了,六十八歲,獨居。老伴二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,還有個兒子失蹤,沒有其他親人。”
“住在這里的,大多都是些孤寡老人和外來務工的,就等著拆遷拿錢走人?!?/p>
李響一邊開車一邊一絲不茍地匯報著情況。
陳宇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警車在小區深處一棟最破舊的樓下停住。
這里連路燈都沒有,只有從遠處高樓透來的微弱光線,勉強勾勒出樓體的輪廓。
三人下了車。
新人李響明顯有些緊張,手一直按在腰間的配槍上。
蘇清竹倒是鎮定,從后備箱拿了三支強光手電。
“孫婆婆家在三樓,301。”
樓道里黑漆漆的,沒有聲控燈,只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。
墻壁上布滿了水漬和青苔,摸上去又濕又滑,空氣里的霉味更重了。
陳宇心里嘀咕:這環境,別說鬧鬼,就是說這里是生化病毒的培養皿他都信。
很快,三人來到三樓。
301的房門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木門,油漆早已剝落得不成樣子。
門上沒有貓眼,只有一個銹跡斑斑的銅把手。
更詭異的是,門竟然虛掩著,留著一道一指寬的縫隙。
一股濃郁的,像是寺廟里才會有的香火味,正從那道門縫里幽幽地飄散出來。
蘇清竹和陳宇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她上前一步,屈起手指,在門板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咚、咚、咚?!?/p>
聲音在死寂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“孫婆婆?在家嗎?我們是市探案支隊的,想跟您了解一些情況?!?/p>
蘇清竹的聲音清脆,卻沒有任何回應。
門縫里依舊只有那股揮之不去的香火味。
她又敲了敲門,提高了音量。
“孫婆婆?”
還是沒人應答。
陳宇直接走上前,伸手輕輕一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,緩緩向內打開。
屋內的景象,讓三人都停住了腳步。
沒有開燈,光線昏暗得可怕。
所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深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,一絲光都透不進來。
唯一的亮光,來自客廳正中央一張八仙桌上點著的三根白蠟燭。
燭火搖曳,映照著桌上一個插著三炷香的香爐,青煙裊裊,正是那股濃郁香火味的來源。
而在香爐后面,墻上掛著一張已經嚴重發黃的黑白遺照。
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模糊,看不真切。
整個房間的布置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陰森。
“有人嗎?”
陳宇開口喊了一聲,聲音在屋子里顯得有些空曠。
依舊是死一般的沉默。
蘇清竹深吸一口氣,打著手電,率先走了進去。
她用手電光束掃過房間。
陳設很簡單,老舊的家具,堆滿雜物的角落,處處都積著厚厚的灰塵。
“會不會人不在家?”李響小聲問道,聲音里帶著顫抖。
陳宇沒理他,目光落在墻上那張黑白遺照上,總覺得那模糊的五官像是在盯著他們。
他媽的,這氣氛烘托得也太到位了。
要不是哥們兒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,現在估計已經開始念大悲咒了。
蘇清竹壓低聲音:“陳宇,你守在門口,我和李響去里屋看看?!?/p>
陳宇點頭。
蘇清竹和李響兩人小心翼翼地朝著里屋的方向走去。
就在蘇清竹剛剛轉過身,一只腳準備邁向里屋門口的瞬間。
一個蒼老、沙啞,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的聲音,毫無征兆地在他們身后響起。
“你們……找誰?”
那聲音不大,卻像是一根針,狠狠扎進了每個人的耳膜里。
“啊——!”
一聲高分貝的尖叫,瞬間劃破了屋內的死寂。
但尖叫的人不是新人李響,而是剛才還一臉鎮定,指揮若定的蘇清竹。
陳宇只感覺一個柔軟又充滿彈性的身體,帶著一股香風,猛地撞進了自己懷里。
緊接著,兩條穿著警褲的大長腿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直接盤上了他的腰。
整個人,像只樹袋熊一樣,掛在了他身上。
陳宇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力撞得一個趔趄,腰部核心力量瞬間爆發,才勉強穩住了身形,沒有帶著身上的“掛件”一起摔倒。
我靠!
陳宇心里爆了一句粗口。
好家伙,真沒看出來??!
平時高冷得像座不可侵犯的冰山,開槍比誰都穩,懟人比誰都狠的蘇大隊長,居然是個終極膽小鬼?
這反差萌……也太他媽刺激了!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懷里的人正在瑟瑟發抖,摟著他脖子的手臂勒得死緊。
“蘇……蘇隊……”
旁邊的新人李響也嚇得夠嗆,臉色慘白,說話都結巴了,但看到自家隊長這副模樣,驚嚇瞬間變成了驚愕。
陳宇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掛在自己身上的蘇清竹的后背。
那手感,隔著制服都能感覺到驚人的彈性和緊致。
“我說……蘇大隊長,可以下來了。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調侃。
“鬼已經被你這一嗓子給嚇跑了?!?/p>
懷里的人身子一僵。
蘇清竹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。
她像是被電擊了一樣,手忙腳亂地從陳宇身上跳了下來。
雙腳落地的瞬間,一張俏臉已經漲得通紅,紅得都快滴出血來了。
她慌亂地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制服和頭發,眼神躲閃,根本不敢去看陳宇那張似笑非笑的臉。
完了,英明神武的形象,全毀了。
陳宇強忍著笑意,這才轉過身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借著手電光,他看到在客廳的陰影角落里,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衣服,頭發花白稀疏,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,一雙眼睛渾濁不堪,正用一種毫無情緒的目光看著他們。
正是他們要找的孫婆婆。
“婆婆,您好,我們是市探案支隊的。”
陳宇定了定神,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證件,上前一步。
“我們想向您了解一下,關于昨晚您在建國路路口燒紙的事情。”
孫婆婆那雙渾濁的眼睛,在看到陳宇遞過來的證件時,沒有任何波瀾。
但當她聽到“建國路”這三個字時,那原本死水般的眼神里,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恐懼、驚慌、躲閃……
無數種復雜的情緒在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交替閃現。
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那只枯瘦得如同雞爪的手,猛地抬起,神經質地指著門口的方向。
“走……快走!”
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“別問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沒看見!”
蘇清竹此刻也緩了過來,恢復了探員的專業素養,她上前一步,語氣盡量溫和地說道:“婆婆,您別怕,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,不會對您怎么樣的。”
可她的話,非但沒有起到安撫作用,反而像是一把火,點燃了孫婆婆最后的理智。
孫婆婆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,開始劇烈地揮舞著手臂,驅趕著他們。
“走!你們快走!”
“問了……問了你們也會被‘他們’盯上的!”
“都會死的……都會死的!”
“他們”?
陳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。
他正想追問“他們”是誰。
孫婆婆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身體一軟,靠著墻壁滑坐在地,抱著頭,嘴里開始反復念叨著那幾句含糊不清的話。
“別找我……都回來了……他們都回來了……”
看著眼前狀若瘋癲的老人,陳宇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。
這個案子,比他想象的還要詭異。
這個含糊不清的警告,不僅未能解開任何疑惑,反而像是一團更濃的黑霧,將整個建國路失蹤案,徹底籠罩在了超自然的迷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