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回到汀蘭苑,簡單用了點晚膳,天就徹底黑下來了。
此時月亮還沒升起來,庭院里的蟲鳴卻已經響成了一片。蕭明允倚在窗前看書,正讀到“荒苔生澀露摧砌,蟋蟀啼寒聲不止。”不自覺地,心情突然有些悲涼。
虞夢鳶在他身邊,靠著窗欞繡荷包,感受到皇帝氣壓變了,瞟了一眼他握在手里的書,插話道:“秋天里正是促織活躍的季節,陛下幼時玩過斗蟲嗎?”
蕭明允還沉浸在剛剛詩句的悲涼氛圍里,一臉懵地搖搖頭。
虞夢鳶索性站起身,把書從皇上手里抽出來:“陛下,夜深了,看書對眼睛不好。臣妾帶你玩點民間的玩意兒吧。”俏皮的神色,讓蕭明允都不忍定她大不敬的罪。
“身為嬪位,還是這么沒規矩。”蕭明允奪回書本,輕輕敲了一下虞夢鳶的前額,卻也沒有繼續再看。反而饒有興趣地等著虞夢鳶的下一個動作。
虞夢鳶四下看看,把圍棋盤旁邊裝棋子的藤簍拿起來,棋子盡數倒在棋盤上:“請皇上隨臣妾來~”
一邊往外走,一邊還不忘吩咐琴心:“盯著點小廚房,我的栗子酥可別火大了,等下還要下酒。”
“是,娘娘放心。”
蕭明允知道,這姑娘又要開始搞一些新奇的小玩意了,所以也不說話,寵溺地笑著跟著她。
兩人來到院子里雜草茂盛的墻角邊,虞夢鳶便開始不顧形象地蹲在草叢里翻找起來。
“鳶兒在找什么?”蕭明允好奇地湊到她身邊。
“噓~臣妾在找惹陛下傷心的罪魁禍首。”虞夢鳶悄聲說。
蕭明允怔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是她剛才感知到了自己的低落情緒,不由得心中一暖。
剛剛還在翻草坷,挪石頭的虞夢鳶突然停下動作,整個人像個小獸一樣擺出捕獵的姿勢,突然向前一撲
“捉到啦!”虞夢鳶興奮地大叫,捂著兩只手露出一條小縫,給蕭明允看。
小林子趕緊提著燈籠過來照著,從那縫隙里看進去,一只油頭長須,威風凜凜的大蟋蟀正在里面伏著,頭上的一雙金色長須不安地到處探查。
“恭喜娘娘,是個頂好的壽星頭呢。”小林子很機靈,跟著湊趣。
“你也懂?那你再去捉一只來。”虞夢鳶吩咐。
蕭明允第一次見,笑問:“這蟲捉來做什么?”
“斗蟲呀,民間有人專門弄個小籠子養蟋蟀,平日里聞聲,若遇到合適的對手,就會一起斗蟲。就是把蟋蟀放在一個小罐子里,讓他們相互戰斗來分輸贏。”蕭明允喜歡各種民間把戲,虞夢鳶就想盡辦法帶他體驗各種把戲。不管是粗陋的還是雅趣的,他都興致盎然。
虞夢鳶說完,把手上的這只小心地放在棋子罐里。這邊小林子也捉到了一只,沒有虞夢鳶逮的漂亮,但也不小。
虞夢鳶把這一只也放在罐子里,然后順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,遞給蕭明允:“陛下試試?”
蕭明允接過狗尾巴草,又覺得有趣,又覺得好笑:“這世上也就只有你,敢帶著皇帝蹲在院子里玩蟲子了。”
虞夢鳶嘿嘿一笑:“陛下這也是體察民情嘛~與民同樂,可不是說說而已的。”
“吶,臣妾捉的這只大將軍交給陛下指揮,小林子這個歸我。陛下就這樣,用草棍撥它,它們自然會打起來的。”虞夢鳶一邊說一邊演示。
蕭明允也饒有興趣地蹲下,嘗試著用草棍去碰蟲子的腿和屁股。
兩個小蟲在人的撩撥下,果然很快就纏斗在一起。
“加油,咬它。上呀上呀!”虞夢鳶嘟嘟囔囔地催促,并不像市井賭徒般激動,卻顯出幾分嬌憨可愛來。
蕭明允的那只不論體格還是力量,都有碾壓性的優勢,很快就把虞夢鳶的那只打得沿著罐子落荒而逃。那只將軍很得意地高聲鳴叫。
“陛下的大將軍贏了,嗯……今晚多輸你一壺酒如何?”虞夢鳶跳起來,滿不在乎地說。
但蕭明允卻看著兩只小蟲出神,半晌才悠悠地說:“這兩個小蟲本不必爭斗,卻因為外界的推手搏命,豈不可憐可笑。”
虞夢鳶見蕭明允感懷到自身,于是也重新蹲下來,輕聲說:“其實就算我們不去逗它們,這兩只小蟲在罐子里也早晚要打起來的。因為生存空間小,它們要爭食水,地盤。外界的推手只是加快了這個過程。于天地而言,我們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小蟲呢。”
虞夢鳶想的是后宮的妃嬪們,蕭明允想的卻是自己和母親。明明可以和平共處的,卻被這樣那樣的原因推著,不得不去爭斗。
“陛下不必傷懷,爭斗只是一時的,等這小罐子里分出個大小強弱,強者有仁愛之心,弱者有感恩之情,那兩只小蟲自然也就和平相處啦。”虞夢鳶語氣天真。
“你說的對。”
“陛下,月亮出來了,我們去喝酒吧。”虞夢鳶轉移話題。
“好。”身為帝王,蕭明允也不能一味地傷春悲秋,這些情緒沒有意義,最終的勝負才有。
本以為虞夢鳶會讓琴心在院子里擺上桌案,轉頭卻看到琴心提了個食盒出來。
“不是要飲酒賞月嗎?這是要拎到哪里去?”蕭明允詫異地問。
虞夢鳶讓小林子接了食盒,神秘兮兮地說:“賞月當然不能在院子里賞,臣妾知道個賞月的好地方,陛下一定喜歡。”
虞夢鳶指了指汀蘭苑旁邊的紫藤花樓:“賞月自然要登高,臣妾逛遍了避暑行宮,唯隔壁的屋頂最為合適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