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虛道長目瞪口呆,半晌才回過神來,指指白霧,又指指死而復生的五人:“怎么回事?”
明舒回他:“柳嬿婉恨他們,可她最恨的是她自己?!?/p>
“所以就算殺了他們,她心里的執念也不會就此消散??蛇@些,說沒有用,只能讓她經歷一回?!?/p>
“而要阻止柳嬿婉自我毀滅,唯有讓她明白,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算計她,有人真心待她,她也要好好待自己?!?/p>
“至于死而復生——”
明舒神情淡淡,“方才那個陣法除了召喚亡魂,也封住了他們的心脈,即便柳嬿婉的怨靈之力再厲害,他們都能留下一口氣?!?/p>
“事實上,柳嬿婉也沒有用全力。在我收緊陣法時,她就已經放手?!?/p>
明舒看向柳氏父子,“真正的柳嬿婉,早死在了那個風雪寒夜。這四年多,于她而言同地獄無異。她想要的新生,不是未來,而是過去?!?/p>
“爬樹折桃枝,上山挖筍,去水里抓魚,采野果,抓雀兒……彼時的柳嬿婉鮮活生動,身邊還有陪她長大的鄰家哥哥。她割舍不下的執念,是這些?!?/p>
明舒眉目漸漸嚴肅,“玄門規矩,化解怨氣、超度亡魂乃職責所在。所以,你們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罷,我都會了卻柳嬿婉的心愿,讓她安心離去?!?/p>
*
三日之后,一座合葬的墳塋在柳宅果園壘起。
明舒點的穴,選的棺木和算的落葬時辰。
棺木乃雙人棺,安置了柳嬿婉的尸身,沈良時贈的畫、刻刀和石頭。
還有兩人的魂魄。
“嬿婉說,她不入輪回了,便在這里與沈良時看燕子筑巢,腐草化螢,花開花謝,年年歲歲?!?/p>
明舒說這些時,柳家夫人哭得不能自已。
見如此,后面的話,明舒便不再說了。
亡魂無法在陽間久待,即便她在果園布下陣法,可兩人終究會有魂飛魄散的一日。
興許幾年,興許一二十年。
并沒有年年歲歲。
明舒記起沈良時故土越州,有一個很有名的傳說。
小姐和書生,三年同窗成知己,無奈卻被棒打鴛鴦。書生病故,小姐在書生墳前殉情。此情感天動地,兩人雙雙化蝶而去。
倒是與柳、沈二人之事,頗有幾分相似。
人間自是有情癡啊……
她正感慨著,清虛道長見柳家夫人離開,湊過來說:“方才走了一遍柳家,我能肯定,這里的風水乃我師父所布,但如今不知為何卻已殘破?!?/p>
明舒回神,嘆息道:“可惜了這么好的風水局。”
清虛道長見明舒一副了然神情,虛心求教:“你知這風水局是怎么破的?”
明舒點頭,細細道來:“當年你師父受柳家夫人恩惠,指點柳宅的風水?!?/p>
“他瞧出柳老爺心神不寧,便給了柳老爺兩個選擇:要么集全部風水之力招財,要么擋煞與招財各占一半。
“當時,柳老爺正為陷害沈老爺之事而后怕愧疚,總覺得宅子里有怨氣,便選了后一種?!?/p>
“但再精妙的風水陣,都需要用某種玄學之力維持。你師父乃名門正派,他所設的擋煞之陣,便以善念維持。所謂‘積善之家,必有余慶’,便是此理?!?/p>
“這些他定然同柳老爺說過,所以柳老爺年年施粥濟貧,修路造橋,行善積德。短短數年間,柳家便在帝京商界嶄露頭角,一切看似圓滿?!?/p>
“可人的貪念是不斷膨脹的。柳老爺怕像沈家一樣,一夕之間沒落,便想方設法積累更多的錢財,不斷往上爬?!?/p>
“他踩著人左右逢源,沈家是他的梯子,肯定還有趙家、錢家、王家……而這些貪念,便是風水局破的因?!?/p>
清虛道長聽得直搖頭:“有什么因,就結什么果啊……那這陣法就這么破了?不能修補?”
明舒:“不能了,碎裂的陣法即便修補,也不會再有最初的效果?!?/p>
所以,柳家沒落是必然之事。
當然,她可以替柳家布一個新的陣法,維持如今的富貴。
可她并不愿意。
說到這里,明舒覺得有些奇怪:“你是虞山掌門,這是虞山派的陣法,你不清楚嗎?”
清虛道長比她更奇怪:“我雖是虞山掌門,可學陣法也得循序漸進。如此高明的風水陣,我最快也要在三十歲之后才能學習?!?/p>
“更何況,術業有專攻,我擅長之事也不是風水陣,而是陰陽術……”
他的話戛然而止,直勾勾看著明舒。
他都還不夠資格學的陣法,眼前這十六七歲的女子怎么知道?
“你怎么看得懂虞山最玄妙的陣法?”
明舒反問一句:“虞山陣法很難嗎?”
清虛道長愣住了。
虞山、龍虎山、青城山,三大名山三大派,道法玄妙、風水陰陽術出神入化,誰人不知,誰人不曉?
很難嗎?
當然很難啊!
“你師出何門?”他神色古怪。
“無名派?!?/p>
清虛道長以為自己聽錯了,又問了一遍。
明舒無語:“我師父說,我們門派就叫‘無名派’。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實力?!?/p>
清虛道長:“……”
真狂。
但見識過眼前女子出神入化的玄學術,他也不得不承認,她有狂的資格。
腦中莫名一個激靈,他想起些陳年舊事來。
“你名字里是否有‘日’‘月’二字?”
明舒如實回答:“我姓‘明’,‘日’‘月’‘明’,算嗎?”
清虛道長驚住了,又猛地跳了起來:“原來師父口中的高人就是你啊!如此年輕,難怪我死活都找不著!”
明舒也是一驚:“找我?”
清虛道長:“師父仙逝前留下遺言,倘若以后遇到解不開的玄學難題,就找一個名字里有‘日’‘月’二字之人?!?/p>
“他老人家還說,此人乃千年難得一見的玄學宗師,有通陰陽的大能耐,連他都比不上……”
清虛道長越說越激動,看明舒的眼神熱烈得能冒火。
明舒卻越聽越玄乎。
她穿來這里不到一個月,清虛道長的師父早就知道她會來?
可聽這話里的形容,說的分明是她——當然,目前她還未進入宗師境界,但早晚的事。
清虛道長看明舒的眼神,就像看失散多年的父母,亢奮得不得了:“高人,我有不少玄學疑問,還請不吝賜教!”
明舒:“……”
還是吝惜賜教的。
她的賜教一向收費,很貴的那種。
擺平定遠侯府這幾樁事,純粹出于保命,要是換一個什么定北侯、定西侯,她肯定往死里收錢。
虞山掌門自然不會特殊對待。
明舒清清嗓子:“我只教我的徒弟——”不過,過些日子我會開個風水鋪,你若有難處,可來鋪中尋我。
誰知清虛道長壓根沒等她說完,便“撲通”跪在地上:“師父在上,請受徒弟一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