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俗話說的好,‘打不過就加入’。”閆歡撫摸著我的胸口,“干脆加入我們不就行了。”
“承蒙錯愛。”我反過來幫她整理了一下額角,“且不說我不想,就算我有此念頭,捫心自問,你真的打算帶我跨越階層嗎?”
“當然。”
我的手像是觸電般的縮了回來。
我只是在用開玩笑的方式反擊,但她不是。
那眼神是認真的。
“沒種。”閆歡把我的反應理解為怯懦,“既然你這么認同李德仁的方案,為什么還覺得劉建新會不滿意?”
“除了前面說的那些,核心問題在于:沒有實施的可能性。”
閆歡又是一臉困惑。
“劉建新點頭不就行了?”
“時代變了。以前朝廷一家獨大,劉建新說什么就是什么,現在是多元利益平衡的時代,朝廷和規劃師只負責提出方案,至于能否實施,取決于各利益相關方的態度。”
“有點類似于董事會的投票?”
“對。”我點點頭,“在這場投票里,社區規劃師同時演扮演方案制定者和計票員的工作。支持者不過半,方案就別想通過。”
“那‘董事’都有誰呢?”
“企業事業單位,當地居民,一般就只有這些。”我說,“部分情況下,具有一定規模,且有流入意向的外部資金也會被納入到考慮范圍,但那種情況極其少見。”
“權重怎么分配?”閆歡居然坐了起來,“我是說,誰的話語權更大?”
“每次都是糊涂賬。但粗略的講,誰人頭多,誰占的用地面積大,誰的地段更重要,誰的話語權就更大。”我頓了頓,“關于這一點,你早就知道吧?”
“算不上知道,只是直覺。拿玉堂春村舉例子,放眼整個西嶺片區,這里人數最多,面積最大,加上李立學的整合能力,那個村就是個大秤砣。他往天枰的哪邊一站,哪邊就贏定了。從這個角度講,金磅就算是瞧不上他,也得捏著鼻子巴結他。”
“但李立學的選擇不代表平頭百姓的利益,只是符合他個人的利益。”
閆歡冷哼了一聲。
“土皇帝。”
“和你一樣。”
“是的,和我一樣。萬幸啊……”
說著,閆歡又趴回我胸口。
“萬幸什么?”
“萬幸你殺了他。假如李立學如果還活著,金磅就是無敵的。”
“是啊。若沒有李德仁老師這根中流砥柱,公眾利益這座橋早就塌了。”
“所以,你覺得李德仁是他們的保護神?”
“近似吧。”
“扯淡。”閆歡笑了,“從那場葬禮的鬧劇就可以看出來,李德仁的方案雖然惠及平頭老百姓,但沖在前面、扯著嗓子反對他的,恰恰就是平頭老百姓。當溫如海和李立學帶人在李德仁的告別儀式上張牙舞爪時,那些受保護的人在哪兒呢?他們怎么不來維護他?”
“其他居民沉默、消極、渾渾噩噩。他們不知道有人想要侵害自己的利益,也不知道有人正在保護他們的生活方式,更沒想過站出來保護自己。居民意愿的調查過程,就是號召他們為自己的權益發聲的過程,然而,很多居民都將其視為對自己隱私的侵犯,本能的加以抵觸,放任李立學之流作為自己的‘代言人’,任由他們踐踏自己的未來。”
從這個角度看,閆啟芯幫李德仁老師完成了這項工作,不計代價,不計成本,忍辱負重,絕對稱得上是功德無量。
若沒有閆啟芯的工作成果,我的方案無法代表居民的意愿,也不可能有如今的說服力。
“被保護者在保護者的腰上捅了一刀,你不覺得這事很滑稽?”
“是很滑稽。”我也笑了,但笑的很苦澀,“這就是我們城市規劃者的悲哀。”
“不,”閆歡搖搖頭,“那只是李德仁的悲哀,不是你的。沒有所謂宿命,別把自己的命運導向他的方向。拋棄平民立場,盡心竭力的幫我,我就會給你充足的回報,多到你無法想象。”
“該不會又跟我說什么‘平分收益’那一套吧?”
“不但是金錢,還有我本人,都是你的。我說到做到,絕不反悔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終于開竅了。”
她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那笑容中只有百分之百的真誠。
惟其如此,這笑容才令我不寒而栗。
“不,我只是想對你保持禮貌,其實我對你并不信任。”
閆歡的臉色驟然變了。
“你又怎么了?擔心我不幫你對付金磅?”
“是的,我顧慮的就是這個。這一周來,每天我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,為何你會反對金磅的舊改方案?在我看來,你和他的路線沒有原則上的矛盾!他提出的方案是全拆,只要上層認可,你那塊地遲早會被拆掉,最多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。”
“說過了吧?長卿區的財政壓力過大,沒辦法支撐全拆。”
“乍聽很合理,但細想根本不對:國家級項目怎么可能只有長卿區出錢?我專門查了查,像這個級別的項目,國家財政上的支持力度很大,若方案順利通過審批,拿到的錢足以覆蓋西嶺片區全局。這些消息都擺在明面上,我不信你不知情。”
閆歡翻了個身,仰面躺在我的大腿上,媚眼如絲的看著我。
“所以,你想說什么?”
“最符合你利益的做法是跟金磅聯手,而不是跟他作對。”
“老公,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。”
她用手指戳著我的胸口。
“我說對了?”
“大,錯,特,錯。”
她咯咯笑了起來,嗓音當真與少女無異。
“如果你肯不吝賜教,那我真是萬分感謝。”
“賜教可以,”她又戳了我兩下,“不過還是等下次吧……”
我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事關琳琳的性命,我寧肯現在就知道。”我說,“如果你站在金磅那邊,哪怕只是打算保持中立,咱們的合作關系都將立即終止。”
“如果我就是站在金磅那邊的呢?”閆歡笑的更開心了,“你能怎么辦?毆打我?強奸我?亦或是兩樣都做?我無所謂,隨便你對我做什么,我統統笑納。”
“我會離開你,而且離你遠遠的。”
閆歡收起笑容。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不想看到你的臉,它讓我覺得惡心。”
霎時間,憤怒、絕望、憎恨……若干種表情從她的臉上閃現,但她很快讓自己恢復了平靜。
“算了,既然你求知欲這么旺盛,那我就讓你知道知道金磅的真實目的。”她轉眼看向窗外,“簡單地講,金磅那混小子根本沒打算拆這里的一磚一瓦,他才瞧不上拆遷帶來的仨瓜倆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