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越來越盛,傅母坐在轎子上都有些熱,抬轎子的力工們自然也開始失力。
唯獨右下方戴著帽子的力工,依然穩穩的托著轎子,保持著轎子的平衡。
越過幾千層階梯,終于還是到了山頂,傅母下了轎子,給力工們結賬,又多給了一些錢讓他們買水喝。
眾人紛紛道謝,然后抬著轎子離開。
傅母前往觀景臺,走了兩步,突然回過頭看向力工的方向。
正巧,那個戴著帽子的力工,似乎也正往這邊看,察覺到傅母的目光,男人連忙轉過頭,只留下一個無比熟悉的背影。
傅母眉頭微皺,她收回目光,轉頭去看風景。
山風吹來,帶著清晨未散盡的霧氣,和山野里繁茂森林的草木清香,讓傅母短暫的回到19歲的時候。
她靠在欄桿邊看山看樹,只覺得放松又暢快。
傅母喜歡畫畫,上山自然也隨身帶了畫具,她找了個安靜的位置,開始對著山上的風景作畫。
傅母畫的專注,沒有注意到,山間的霧氣逐漸蔓延開來,原本艷陽高照的天氣,逐漸被烏云籠罩。
霧氣環繞,原本就美的景色,更加仙境繚繞,傅母完全沉浸。
不遠處,傅父躲在樹后,都快急死了。
按照他在山里那么多年的經驗,這一看就要下雨,而且這鬼地方的山體保護做的不好,一下雨,那路肯定難走的很,得抓緊時間下山才行。
但芷嵐似乎又畫的挺開心的。
傅父琢磨了半天,給外面打了一圈電話,然后才又重新坐回去。
算了,妻子愛畫就畫吧,氣象部門說山雨不會很大,而且是短時的,那就讓妻子畫吧。
于是,其他人都開始坐纜車租轎子準備跑路了,傅母還在給畫上色。
直到有迷蒙的小雨絲開始落,傅母才察覺到要下雨。
她收了東西,準備下山。
天色此時變得很黑,但這座山本就是著名的旅游勝地,游客很多,大家排著隊一起往下走,倒是也不覺得害怕。
可山雨詭譎多變,雨絲淋漓了幾分鐘,突然狂風大作,雨開始下大。
傅母來之前就做了準備,帶的有傘,可惜此時風一大,傘有些撐不住。
就在這時,她身上突然被罩了一件雨衣,有人接過她手中的傘,擋在了風吹來的方向。
傅母偏過頭,只看到一截熟悉的帽檐。
是剛才那個抬轎子的力工。
似乎是知道傅母在看自已,力工開口,說著蹩腳的中文,“錢,下,500。”
傅母用流利的德語和他交流,“你是說帶我下山,給你500塊錢是嗎?”
嘰里咕嚕的,傅父一句沒聽懂,但不妨礙他點頭。
傅母又用德語說,“好,那麻煩你了。”
風雨飄搖,傅母基本看不到路,力工隔著雨衣握著她的手腕,帶著她慢慢往下走。
雨水打落下來,卻落不到傅母身上,因為力工的傘,一直都撐在她這邊。
正如氣象部門預計的,山雨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大概十分鐘之后,日光破開烏云,山里的一切又變的清晰平靜。
力工適時放開了傅母的手,收了傘,沉默的走在傅母身邊。
傅母摘了雨衣,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,可偏過頭,只看到一個包的跟劫匪一樣的腦袋。
傅母試圖用德語跟他交流,可不管說什么,男人都一言不發。
兩人就這么沉默的沿著下山的路走,大概走了一半左右的路程,傅母突然開口,用中文說了句,“好渴啊。”
男人終于有了動靜,他也沒說話,只是折轉到旁邊的林子里,掐了幾朵不知名的野花。
從野花根莖頂端的位置把花折掉,里面便是雨水浸透的花蜜。
他遞了兩朵給傅母,自已拿了一朵,一口嗦掉,然后示意傅母跟他一樣。
傅母低頭抿了一口,花蜜甜而不膩,還帶著雨水的清涼,挺好喝的。
除了花蜜,往下走的時候,男人又時不時從土里刨出一些她根本不認識的草根。
還別說,那草根,洗干凈扒掉皮之后,里面居然是甜甜的。
能從大片密林里,精準的找出這些能食用的東西,都說明了,這個力工,一定有著極其豐富的生活經驗。
傅母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。
她是真的覺得,身邊人的身形太像延修。
可延修怎么可能穿著背心來給人抬轎子,怎么可能會懂這么多山上的東西。
她試圖和男人聊天,男人卻根本不搭理她。
等到了山下,男人把她送到路邊,然后朝著她伸出手,示意她給錢。
傅母給了他五百,和他道謝,男人點了下頭,直接轉身離開。
那背影,看著,簡直和延修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。
傅母還是想再驗證一下自已的想法,于是她坐上車,踩下油門,準備去追男人。
可沒注意鞋上有水,一腳踩下去滑了一下,車子沖到路邊,把花壇撞爛了一角。
與此同時,巨大的撞擊聲,也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。
去而復返的男人,第一時間趕到車邊,拉開車門,把傅母帶了出來。
確認傅母沒有受到什么傷害,男人似乎才終于安心了些。
傅母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的看著面前的男人。
好像,不用再驗證了。
哪有陌生人,會這么在意其他人的安全的。
她想開口問傅父,為什么跟著她過來,還偽裝成這樣。
可話到嘴邊,還是沒能問出口。
大概是因為這樣的丈夫讓她覺得陌生,還因為,她實在好奇,丈夫到底為了什么。
她只當沒發現,和丈夫道了謝,又給他轉了五百,“麻煩你幫我找個車。”
傅父點頭,走到一邊,快速撥出去一個電話,很快,早就等候許久的車開了過來。
傅母上了車,隔著車窗,看了外面正檢查車子撞擊情況的傅父。
眸光微動。
雖然不是很懂,為什么丈夫要偽裝成這樣,但不得不承認,這樣陌生的丈夫,反而讓她覺得,真實了許多。
車子很快駛離山下,路邊,傅父終于可以把臉罩給取下來了。
他抹一把汗,真是給他熱暈了。
看到妻子給的小費,傅父有點得意。
他還是很聰明的,加個臉罩,妻子這不就認不出來了嗎?
挺好,又可以多點機會靠近妻子了。
唉,好久沒拉到妻子的手了,剛才只碰了下手腕,都覺得好激動。
傅父蹲在路邊,又開心又難過。
真想和芷嵐牽手啊。
還想親親。
還想.......
算了,不能再想了。
傅父站起身,戴上帽子離開,想到剛才下山時,妻子說好看的那朵花。
有點高,還有點陡峭,但也不是不能摘。
妻子說喜歡,那還是摘回來吧。
傅父轉了個方向,又往山上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