陜北的春天來得有些晚，像是上課遲到的學生似的小心翼翼，起床氣還沒有散盡。
早些年環境惡劣的時候，不僅氣候干燥，而且風沙多，可隨著近幾十年植樹造林的努力，春天的陜北已經很少見得到風沙了。
尤其是像龍頭村這樣的小村莊，一棵棵蘋果樹像是衛道士一般遍布山頭，既可以改善環境，又可以給村民帶來收入。
但春天的龍頭村仍是寒冷的，晝夜溫差極大，可能早上和中午的時候還處于零上，到了夜里，或許就已經零下幾度，甚至十幾度。
有時候春雪來得猝不及防，白天還不見任何端倪，一夜白了山頭，醒來便可以看到整個村莊銀裝素裹。
這時如果能像鳥兒一樣翱翔天空，俯瞰大地，將會看到一片令人感到震撼的美景，千里冰封，一座座山川匯聚宛如銀龍般壯觀。
春雪過后，陽光變得格外透亮，與滿地白雪把大地點綴得如同碎銀子灑在了地上似的。
山野上的積雪覆蓋著土地，但偶爾可以看到幾株露出來的枯黃草尖，當腳踩在上面，將會傳出“沙沙沙”的聲音。
龍頭村旁邊的那一條河流結了冰還尚未融化，在冰層心愛有水流靜悄悄地流淌，這時候的冰其實并不算結實，人若踩在上面，可能會有踩破冰面，墜入河里的風險。
在中午時分，陽光灑下，照射在冰面上，折射出來了晶瑩剔透的光芒，有一種別樣的美，結在樹枝上的冰凌則像是精美的水晶柱一般，宛若藝術品。
這恐怕是最后一場春雪了，隨著時間推移，氣溫升高，春雪會慢慢融化。
這段時間里，陳平凡和龍頭村的其他人都一直在等待縣里的決定。雖然陳平凡上報的水果加工廠建設方案，和調研組實地調查的反饋讓縣里非常重視，但一個重大項目必須要慎重決定才行。
自從調研組返回縣里后，陳平凡接受了杜小欣的建議，短暫地休息了幾天，說是休息，其實就是補覺，他太缺覺了，長年累月的熬夜讓他擁有了一對明顯的黑眼圈，宛如國寶似的。
年后的喜慶勁兒在正月結束時就變得寡淡無味了，村民們也開始忙活起來了，尤其是果農們，要開始行動起來了。
古諺語說：“一年之計在于春，一日之計在于晨”，春季是蘋果樹的萌芽、開花期，所以早春之時，果農們便要開始忙碌。
這段時間，蘋果樹的芽將會萌動，逐漸地長出來嫩綠的新葉，繼而進入花期，花朵綻放，前期的工作是為了讓后續的果實生長打下夯實的基礎。
陳平凡會陪著果農待在果園，大家經常會看到他的身影在果園里忙碌地穿梭。
天空湛藍，白云潔凈，可一陣涼風吹過，仍舊讓人冷得縮脖子，果農們穿得很厚，田埂上的果園要比村里冷得多，日頭高掛，但一點兒都不暖和。
陳平凡本來要穿他的“經典衣服”——那件棕色的皮夾克，可杜小欣不許，以前他是孤家寡人，衣服由自己搭配。
一件棕色的皮夾克，總是配著一條條絨褲，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小伙子，反而像是一個中年大叔。
但自從他與杜小欣在一起之后，杜小欣會幫他搭配衣服，他也有人關心了，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任性了。
陳平凡此時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，本來杜小欣說要給他買一件白色的羽絨服，卻被陳平凡給拒絕了，他說白色的衣服不耐臟，而他總是游走在龍頭村的每個角落，所以選擇衣服顏色的時候，也往往是挑選那些耐臟的顏色。
他站在果園的一棵果樹下，看著果農們正在辛苦勞作，有時候他也會親自上手幫忙，這既可以幫助他與果農們感情加深，又可以幫助他更加了解蘋果的種植和打理流程。
果農們會在這段時間繼續疏花、授粉，這樣做可以提高坐果率，確保果實的品質和數量。
在陳平凡看來，蘋果就像是新生的嬰兒一樣嬌嫩，必須要精心呵護，不僅要時時刻刻注意防治蟲病災害，還要預防腐爛病，和早期落葉病。
果農們這兩年的日子確實過得比以前好了數倍，但這也是他們努力得來的結果，種植蘋果一點兒也不比他們以前面朝黃土背朝天耕地輕松，可那幾畝地一年的糧食產量卻將將夠一家人的口糧罷了。
“平凡，來抽煙?！?/p>
一個果農沖陳平凡走了過來，手里捏著一個皺巴巴的煙盒，從中抽出一根香煙遞給了陳平凡。
陳平凡不敢怠慢，連忙接過，又趕緊拿出打火機，雙手護在對方的嘴邊，一手擋風，一手點煙。
這人叫杜吃飽，看上去像是七十歲的老人，實際上才五十多歲。他的父母之所以給他取名為“吃飽”，是因為那個年代的人們擁有樸素的愿景，希望家人能夠吃飽而已。
杜吃飽的老婆早就去世了，老婆去世前給杜吃飽留下了五個孩子，四個女娃和一個男娃。
他的老婆先是生了四個女娃，但在農村里，女人要是生不出男娃，那是會被嘲笑和唾棄的。
杜吃飽也想要一個兒子，畢竟女兒將來嫁了人，都是要去丈夫家里的，一旦女兒們都嫁出去后，家里就沒有了勞動力。
對杜吃飽這樣的人來說，兒子是傳承的意義反而沒有那么重要了，更重要的是如他的名字一樣，兒子起到的作用是讓家里人吃飽飯的。
杜吃飽的老婆在生下了第五個孩子，總算是男娃了，可也發生了兩件不幸的事情，一是杜吃飽的老婆難產而亡，二是她生下的兒子是一個癡呆兒。
后來杜吃飽確實是能夠吃飽飯了，可他的精神卻一無所有了。
“那什么……水果廠子縣里還沒有傳來什么消息嗎？”杜吃飽盯著陳平凡，問道。
“快了，估計三五天就傳來消息了?！标惼椒渤榱艘豢跓?，回答道。
“廠子建起來真是利好的呀，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多紅火?！倍懦燥柲樕细‖F出希冀之色。
“以后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，一年一大變化！”陳平凡篤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