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阜。
自古以來,這里便是儒家文化的發源地,圣人故里。
靈氣復蘇之后,這座古老的城市更是煥發出了別樣的神采。
城中,文廟、孔府、孔林三大建筑群,終日被一層肉眼可見的浩然正氣籠罩。那正氣醇厚、綿長,在飛檐斗拱間緩緩流淌。
尋常人在此地居住,耳濡目染,便能心神通明,百病不生。
若有讀書人在此朗誦經典,更是能引動天地共鳴,事半功倍。
因此,這里早已成為天下儒家門徒心中的第一圣地。
然而今日,圣地的氣氛,卻格外凝重。
孔府門前,寬闊的廣場上,兩撥人馬正在對峙,劍拔弩張。
一方,是以孟希文為首的稷下學宮傳人。
他們身著古樸儒衫,神情肅穆,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氣。
而在他們對面,則是一群身穿黑色勁裝,氣息陰冷霸道的年輕人。
他們的服飾上,用銀線繡著一個猙獰的“法”字。
法家傳人!
為首的,是一個面容俊美,卻眼神狠戾的青年。
他叫韓非,法家當代最杰出的天驕,一身修為深不可測。
“孟夫子,別來無恙啊。”
韓非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,聲音尖銳刺耳。
“聽說您老在泰山,被一位神秘道長點化,修為大進,可喜可賀。”
“只是,您不好好在稷下學宮待著,跑到我們曲阜來做什么?莫非是想仗著修為,強占我儒家祖庭不成?”
他這話,陰險至極。
故意將儒家祖庭四個字說得極重,瞬間就將孟希文擺在了所有儒家門徒的對立面。
孟希文身后,幾名年輕的稷下學宮弟子頓時臉色漲紅,怒道:“一派胡言!孟師此來,是為恭迎先生法駕!”
“先生?”韓非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,“哦?就是那位在泰山搞出好大陣仗的張道長?”
“孟夫子,您可是堂堂亞圣后裔,稷下學宮的大祭酒,竟然認一個來歷不明的道士做先生?傳出去,豈不讓我百家笑掉大牙!”
“儒家,真是越來越沒骨氣了!”
“放肆!”孟希文身后的一名弟子再也忍不住,一股浩然正氣勃發而出,化作一柄戒尺虛影,朝著韓非當頭打下。
“米粒之光,也敢與皓月爭輝?”
韓非甚至沒有動。
他身旁一名法家弟子踏前一步,冷笑一聲。
那弟子手中憑空出現一卷黑色竹簡,他將其展開,朗聲喝道:“法!殺人者,死!”
嗡!
一股冰冷、嚴酷、不容置疑的律令之力,從竹簡中爆發。
那柄浩然正氣凝聚的戒尺,在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,竟發出一聲哀鳴,寸寸崩解,化作虛無。
出手的儒家弟子更是如遭重擊,猛地噴出一口鮮血,萎靡倒地。
“你!”
孟希文一方,人人臉色劇變。
“看到了嗎?孟夫子。”韓非臉上的譏諷更甚,“這就是你們儒家所謂的仁義,在我法家的律令面前,不堪一擊!”
“靈氣復蘇,大爭之世,講的是力量,是規矩。”
“亂世,當用重典。”
“只有我法家,才能為這個新時代,制定真正的秩序。”
“今日,我便要在孔圣人面前,廢了你們這群只會之乎者也的腐儒,讓天下人看看,誰,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!”
話音落下,他身后所有法家弟子齊齊踏前一步。
一股股冰冷、肅殺的律令之力沖天而起,擰成一股,化作一柄漆黑的斷頭鍘刀虛影,懸浮在稷下學宮眾人的頭頂。
那鍘刀之上,散發著審判一切的恐怖意志。
孟希文臉色凝重到了極點。
他知道,韓非說得沒錯。
法家的道,簡單、直接、霸道,在殺伐與爭斗上,天生就比儒家的教化之道更具優勢。
他雖在泰山有所頓悟,但面對整個法家的精英,依舊感到力不從心。
“韓非,你當真要在此地,挑起儒法之爭?”孟希文沉聲喝道。
“不,我不是要挑起爭端。”韓非笑了,“我是要……終結爭端。”
“從今天起,儒家,當以我法家為尊!”
他手一揮,那柄懸于天際的斷頭鍘刀,便帶著斬斷因果的決絕,轟然斬落。
孟希文瞳孔驟縮,正要燃燒浩然正氣拼死一搏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。
一個懶洋洋的聲音,從不遠處的街道拐角傳來。
“請問,賣孔府糕點的鋪子,是往這邊走嗎?”
這聲音不大,卻有一種奇特的魔力。
它響起的瞬間,那柄足以斬滅元神的漆黑鍘刀,竟突兀地靜止在了半空。
時間沒有停滯,空間也未被禁錮。
但那柄鍘刀,就是動不了了。
仿佛有一條至高無上的道理,凌駕于法家的律令之上,告訴它——
你不該動。
全場的目光,齊刷刷地朝著聲音的源頭望去。
只見一個穿著青布道袍的年輕人,正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,站在街角。
年輕人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,像一個迷路的外地游客。
小姑娘則好奇地啃著手里的糖葫蘆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,打量著眼前這群劍拔弩張的怪人。
來者,正是張清玄與阿瑤。
“先生!”
孟希文看到張清玄的瞬間,臉上所有的凝重與擔憂,頃刻間煙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,是發自肺腑的激動與狂喜。
他對著張清玄的方向,深深一揖,行弟子之禮。
“學生孟希文,恭迎先生法駕!”
這一幕,讓韓非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年輕道士,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。
就是他?
那個在泰山引動神跡,讓孟希文這老頑固都納頭便拜的張清玄?
他身上,明明沒有半分靈力波動。
“裝神弄鬼!”
韓非心中冷哼,他從不信什么虛無縹緲的意境,他只信奉絕對的力量與規則。
他催動法力,試圖讓那柄靜止的斷頭鍘刀,再次斬落。
然而,無論他如何催動,那鍘刀都紋絲不動。
“嗯?”
張清玄也注意到了天上那把黑乎乎的大家伙,以及韓非那張因為用力而憋得有些漲紅的臉。
他想了想,大概明白了。
又是來找麻煩的。
好煩啊。
他只是想來買份糕點而已。
他看著韓非,很認真地開口問道:
“這位朋友,你可知,德與法,孰為本,孰為末?”
韓非一愣,隨即嗤笑:“當然是法為本!沒有嚴刑峻法,何談道德教化?那不過是空中樓閣!”
“錯了。”
張清玄搖了搖頭,聲音依舊平淡。
“德,是讓人知善惡,懂廉恥,是從根源上,讓人不想去犯錯。”
“而法,只是在人犯了錯之后,給予懲罰的補救手段。”
“以德治國,是為王道。”
“以法治國,不過霸道。”
“你,執末而棄本,已入歧途。”
他每說一句,韓非的臉色就蒼白一分。
當最后一個字落下。
韓非引以為傲的法家道心,竟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他身后那柄漆黑的斷頭鍘刀,更是發出一聲哀鳴,轟然崩碎,化作漫天黑氣,消散無蹤。
“噗——”
韓非猛地噴出一大口心血,踉蹌后退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自己……自己引以為傲的法,竟然被他三言兩語,就破了道心?
這不可能!
張清玄沒有再看他。
他只是覺得,跟這種腦子一根筋的人講道理,好累。
他牽著阿瑤,走到孟希文面前。
“孟老先生,你知道哪里有賣糕點的嗎?”
孟希文還沉浸在剛才那一言破道的神跡中,聞言才猛地回過神來,連忙躬身道:
“先生,此地不遠,便是孔府內廚,那里的一品當朝糕,乃是天下絕品。學生,這就為您引路!”
“有勞了。”
張清玄點點頭,牽著阿瑤,與孟希文一同,朝著孔府的大門走去。
從始至終,他都未曾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法家弟子一眼。
仿佛他們,與路邊的塵埃,并無分別。
只留下韓非,癱坐在地,失神地喃喃自語:
“德為本……法為末……”
“我……錯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