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家。
南川隆真站在門口,幾次抬手,卻又放下。
他寧愿去面對最兇殘的罪犯,也不愿來敲這扇門。
門開了,開門的是一個眼神倔強的少年,正是死者的弟弟,山下哲也。
“請問你找誰?”
“我是奈良警署的南川。”南川隆真低著頭,避開了對方的視線,艱難地開口,“關于你哥哥,山下禾也的事……”
山下哲也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當“意外身亡”這幾個字從南川隆真的嘴里說出來時,山下哲也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他聽不見警察后面在說什么,也感覺不到身后妹妹拉住他衣角的小手在顫抖。
他的腦子里,只有哥哥出門前那句沙啞的囑托。
“這個家,交給你了?!?/p>
原來,是這個意思。
南川隆真看著少年瞬間失去血色的臉,心中涌起一陣強烈的愧疚。
他想說些什么,想說“對不起”,但他說不出口。
“……節哀?!彼罱K只能吐出這兩個蒼白的字眼,然后狼狽地轉身離開。
他不敢再看那個少年的眼睛。
屋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妹妹美咲終于忍不住,哇地一聲哭了出來。山下哲也僵硬地轉過身,將妹妹緊緊抱在懷里。
他想哭,卻發現眼眶干澀,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,母親的房門開了。
她走了出來,臉上沒有悲傷,反而帶著一種狂熱的、被神啟示般的光芒。
“這是懲罰?!彼穆曇舨淮螅瑓s像針一樣扎進哲也的耳朵里,“我早就說過,不敬神明,必遭天譴!都是因為你們!因為你們對教主大人的不敬,神明才會降下懲罰,帶走禾也這個被惡魔蒙蔽了靈魂的罪人!”
山下哲也緩緩抬起頭,通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自已的母親。
他看著這個將丈夫的撫恤金、兒子的學費、全家的活路都獻給騙子的女人。
看著這個在長子慘死后,卻只想著她的“神明”的女人。
一股混雜著極致憤怒與絕望的情緒,從他的腳底,瞬間竄遍了全身。
這一刻,山下哲也心中的恨達到了頂峰。
...........
奈良縣立綜合醫院,特護病房。
田中一郎躺在柔軟的病床上,腹部的傷口還在一陣陣地抽痛。
但他臉上沒有痛苦,反而掛著一種近乎圣潔的微笑。
病房里站著幾個核心信徒,他們看著田中一郎的眼神,充滿了崇拜和狂熱。
“教主大人,您感覺怎么樣?”一個穿著西裝、看起來像是教會高層管理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問道。
“無妨?!碧镏幸焕赡樕蠏熘吞@的微笑。
“這點小傷,是神明對我的一次考驗。那個被惡魔附身的少年,他刺向的不是我凡人的軀體,而是神在人間的代言。神借由他的手,來試煉我的信仰,也試煉你們的信仰。”
他這套說辭,早就想好了。
受傷?不,這不是受傷,這是“圣痕”。
被凡人刺殺?不,這是“神之試煉”。
他要把這次的意外,包裝成一個神跡,一個足以讓他地位更加鞏固的傳奇故事。
“我們明白了!”那幾個核心信徒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,“神明是在考驗我們!考驗我們是否能分辨惡魔,是否能堅定地守護在教主大人您的身邊!”
“沒錯?!碧镏幸焕蓾M意地點了點頭,“惡魔的刀,凈化了我身上最后一絲屬于凡人的雜質。從今往后,我將以更純粹的姿態,帶領你們走向神國?!?/p>
他頓了頓,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:“但是,考驗還沒有結束。神明降下的懲罰,也必須徹底執行?!?/p>
幾個信徒屏住了呼吸,等待著“神諭”。
“山下禾也,那個可悲的靈魂,已經被神明收走,在地獄里哀嚎。這是他褻瀆神使的代價?!?/p>
田中一郎的聲音變得冰冷,“但是,惡魔的血脈,還流淌在這個世界上。他污穢的源頭,他的家人,尤其是他的弟弟和妹妹,還存活于世?!?/p>
他看著信徒們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神諭告訴我,必須將這股污穢徹底凈化。否則,奈良這片土地,將會因為這罪惡的血脈而不得安寧。更多的災難,將會降臨在你們每一個人的頭上?!?/p>
“凈化!必須凈化!”
“絕不能讓惡魔的血脈玷污我們的圣地!”
信徒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,一個個義憤填膺,仿佛山下哲也和美咲是什么十惡不赦的怪物。
“很好?!碧镏幸焕陕冻隽宋⑿ΑK?,就是這個效果。
山下禾也的死,警察那邊已經傳來消息,被高層壓下去了。
定義為“信徒沖突引發的意外事件”。
那幾百個信徒,錄完口供就被放了回來,沒有一個人被起訴。
這一切,都得益于他背后的大人物。
就在這時,病房的門被敲響了。
一個穿著黑色西裝,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,他先是恭敬地對田中一郎鞠了一躬,然后才開口:“田中先生,安田議員讓我來探望您。”
病房里的其他信徒看到這個男人,都自覺地退了出去,順便關上了門。
“是安田議員的秘書,小林先生啊。”田中一郎臉上的“神性”瞬間褪去,換上了一副商人的油滑笑容,“一點小傷,勞煩議員先生掛心了。”
“議員先生說,您是為了維持地方的‘精神穩定’才受的傷,他對此表示非常遺憾,并讓我轉告您,后續的事情,他都會處理好?!?/p>
小林秘書推了推眼鏡,語氣平淡地說道,“警方那邊,不會再有任何麻煩?!?/p>
“哈哈哈,有勞議員先生費心了?!碧镏幸焕尚睦锏囊粔K大石頭徹底落了地。
“另外,”小林秘書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支票,放在床頭柜上,“這是議員先生個人的一點心意,希望您能盡快康復。下個月的大選,還需要您和您的信徒們多多支持。”
田中一郎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,眼睛都亮了。
“請轉告安田先生,我們永遠是他最堅實的朋友。我的人,就是他的選民。下個月,安田議員的選票,絕對會是奈良縣最高的!”他拍著胸脯保證道。
“那就好?!毙×置貢c了點頭,似乎并不想在這里多待,“我還有事,就先告辭了。您好好休養。”
說完,他便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田中一郎拿起那張支票,放在眼前仔細地看了看,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。
錢,權。
這兩樣東西,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“神”。
至于那些被他騙得團團轉的信徒,不過是他用來換取這一切的工具罷了。
他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。
剛才那個教會高層很快就走了進來。
“教主大人,有何吩咐?”
“去,挑幾個最虔誠、最強壯的信徒?!碧镏幸焕傻难凵褡兊藐幒荩敖M成‘凈化執行隊’,帶上家伙,去山下家。”
他嘴里吐出冰冷的字眼:“神諭必須執行。兩天內,我要聽到那兩個小雜種被徹底‘凈化’的消息?!?/p>
“是!”那名高層眼神一凜,重重地點了點頭,轉身快步離去。
病房里,只剩下田中一郎一個人。
他摸著腹部的傷口,那里的疼痛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山下禾也臨死前那暢快的笑容。
“小崽子,你以為你死了就沒事了?”
“我不僅要活得好好的,我還要讓你最在乎的弟弟妹妹,去地獄里陪你!這就是與我作對的下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