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儀殿內靜得落針可聞,偶爾有翻閱奏疏的聲音。
李世民正垂眸批閱賑災的奏疏,指尖捏著朱筆,眉峰微蹙。
各地報來的災民數量比預想中多,常平倉的糧耗得快,正琢磨著以工代賑的法子怎么盡快落地,殿外突然傳來內侍的通報:
“啟稟陛下,太子殿下、東宮洗馬程處默求見。”
李世民抬眼,筆尖頓在紙上,略有些意外:“這個時辰,他們來做什么?”
卻還是放下朱筆,道: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門簾被掀開時,先見李承乾快步進來,絳紅太子服的衣擺掃過殿階。
他雙手攏在袖中,神色比往日在東宮時鄭重許多,身后跟著的程處默則垂手侍立,規規矩矩地落后半步,沒敢多抬眼。
“臣參見陛下!”兩人齊齊躬身行禮,聲音恭敬,沒半分私下里的隨意。
李世民靠在龍椅上,指尖輕輕叩著案沿,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圈:
“今日書堂歇得早?不在東宮溫書,來兩儀殿做甚?”
李承乾直起身,抬眼時眼底沒了往日的委屈,只剩幾分篤定,語氣也字字清晰:
“回陛下,臣今日來,是有一事奏請——為推進以工代賑之法,臣想親往長安周邊查看災民情況,勸諭災民赴石炭礦務工,也為陛下分憂。”
這話一出,李世民挑了挑眉,放下手中的朱筆,身體微微前傾:“哦?你倒說說,為何想親自去?”
“陛下,”李承乾往前半步,語氣愈發鄭重,“以工代賑是臣與程洗馬前日在東宮所奏,如今法子雖定,卻需知災民真實境遇。”
“他們是否缺糧、是否信得過‘務工換糧’的說法,這些都需親眼去看、親耳去聽,才能讓后續安排更妥帖。”
李承乾頓了頓,又抬眼看向李世民:“臣身為太子,‘民為邦本’的道理聽了無數,卻從未真正走近災民。”
“如今恰逢賑災之機,臣想親去安撫,讓他們知道朝廷記掛著他們,也讓他們明白,去挖石炭、洗石炭,不是苦役,是能靠自己力氣換飯吃的活路。”
“這既是為陛下分挑賑災的擔子,也是臣身為儲君,該盡的本分。”
站在后面的程處默垂著眼,沒插一句話。
李承乾把理由說得冠冕堂皇,既提了“以工代賑”的源頭,又扣了“儲君職責”的帽子,連“為陛下分憂”都擺在明處,比私下里說的“想出去玩”妥帖百倍,倒真不像往日那個會抱怨讀經枯燥的少年了。
李世民靜靜聽著,指尖的叩擊聲停了,眼底的意外漸漸變成了審視,卻沒立刻反駁,反而看向程處默:“程洗馬,太子說的,也是你的意思?”
程處默連忙躬身:“回陛下,太子殿下所言極是。”
“災民需知實務益處才肯應從,殿下親往,更能安民心。”
“且石炭礦的情況臣略知一二,可隨殿下一同告知災民‘務工得糧、得柴’的具體安排,助以工代賑盡早落地,不辜負陛下對此法的認可。”
李世民盯著李承乾看了片刻,指尖重新落在案上,卻沒再叩擊,反而拿起一旁的茶盞抿了口,眼底的審視漸漸化開,多了幾分期許:
“你能主動想著賑災實務,倒比悶在書堂里讀‘民為邦本’強。”
他放下茶盞,語氣沉了沉,卻帶著明確的允準:
“以工代賑的法子是你們提的,由你去推進,名正言順。朕準了——你就以太子身份去長安周邊,查災民、勸務工,這事便交由你負責。”
話音剛落,李承乾眼睛亮了亮,剛要謝恩,李世民又轉頭看向程處默,目光掃過程處默垂著的手:
“石炭礦的情況你熟,洗煤、挖煤的活計也是你先提的,太子去安撫災民,你就得跟著把‘務工換糧’的明細說清楚。”
“每天給多少糧、干活要注意什么,這些災民最關心的事,不能含糊。”
程處默心里忍不住想吐槽,本來可以躺平的,現在主動攬活干!
其實程處默內心是拒絕的。
李世民頓了頓,話鋒一轉,又添了句叮囑,既對李承乾,也對程處默:
“但有一條——實務要做,功課也不能落。”
“太子每日回來,得讓左庶子查驗當日所學,程洗馬你也是,東宮的課業若敢懈怠,朕一樣問你。”
說到這兒,李世民又看向李承乾,語氣多了幾分鄭重:
“你是儲君,去見災民時,既要讓他們知道朝廷的心意,也得記著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不可失了禮數,也不可輕慢了百姓。”
“遇事多跟程處默商量,若有解決不了的,立刻回宮奏報,別自己硬扛。”
李承乾連忙躬身應下,聲音比來時更顯振奮:“臣遵旨!定不辜負陛下所托,也不會誤了功課!”
程處默也跟著躬身:“臣遵旨,定協助殿下把實務辦妥,不敢誤了課業。”
就在這個時候,張阿難走了過去,對著李世民微微一禮:“啟稟陛下,越王殿下和房遺愛求見...”
聽到是李泰來了,李世民臉上露出笑意,沒有絲毫猶豫,“宣!”
程處默側頭看了看旁邊的李承乾,李承乾很明顯是不爽的,但是這種表情轉瞬即逝,隱藏的很好。
李世民不注意,因為現在的李世民壓根就沒有意識到李承乾和李泰不和。
現在的李世民很喜歡李泰,程處默這個旁觀者都能感到,李承乾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門簾再掀時,先聞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帶著幾分厚重的質感。
李泰身著湖藍親王袍,錦緞料子裹著圓滾滾的身形,腰間玉帶勒出明顯的弧度,衣擺隨著邁步微微晃蕩,像是要被飽滿的體態撐得綻開些褶皺。
他身形比同齡少年寬出近半,圓潤的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暈,額前碎發被打理得整齊,只是笑起來時,眼角會擠起淺淺的紋路,臉頰的肉也跟著微微顫動。
程處默很少看見如此胖的人,李泰也是獨一份。
房遺愛緊隨其后,也得拘束。
李泰剛跨進殿門,寬大的袍袖蹭過門框,他下意識頓了頓,調整了下重心才站穩。
抬眼撞見李承乾時,那雙圓眼睛里飛快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立刻堆起笑意,邁著沉穩的步子上前。
因著體態,他彎腰行禮時比旁人慢了半拍,衣擺垂落在地,壓出幾道深些的褶皺,聲音卻依舊清脆:
“臣參見陛下!”
行完禮,又轉向李承乾,雙手交疊在身前,因著手臂的弧度,顯得格外誠懇:“見過阿兄。”
身后的房遺愛身形偏瘦,跟在李泰身后,更顯李泰體態敦實。
房遺愛連忙躬身,動作比李泰利落些,語氣恭敬:“臣房遺愛,參見陛下、太子殿下。”
李世民見了李泰,臉上的嚴肅頓時淡了幾分,指了指殿側寬敞些的錦凳,語氣帶著幾分縱容的溫和:
“青雀來了?慢些坐,那凳子寬,夠你坐得舒坦。”
李泰謝了座,雙手撐著凳沿慢慢坐下,袍擺順勢鋪開,占了大半凳面。
臥槽!
程處默無語到了極點,李世民這區別對待的也太明顯了啊!
李承乾來一直站著,李泰來就賜坐。
程處默同情的看了看旁邊的李承乾,這個家伙后面想殺李泰,一點不過分。
“青雀,何事啊?”李世民笑呵呵詢問。
李泰撐著膝蓋微微起身,往前湊了湊,圓臉上滿是誠懇,連說話時都帶著幾分憨態的雀躍:
“回阿爺,臣是為以工代賑的事來的!之前聽阿兄和程洗馬給阿爺提了這法子,臣回去窩在暖閣里琢磨了大半日,越想越覺得妙。”
“既解了災民的餓肚子的急,又能讓石炭礦的活計動起來,可不就是兩全其美嘛!”
他說著,圓眼睛看向李承乾,帶著幾分真切的敬佩:
“阿兄能想出這么周全的法子,臣佩服。只是阿兄既要在東宮溫書,又要管著東宮的事,肯定忙不過來。”
“阿爺每日批奏疏到深夜,賑災的事樁樁件件都要操心,累得很。”
“臣近來沒什么要緊功課,身子雖胖些,走幾步路倒不礙事,不如去長安周邊幫著勸勸災民,跟他們說清楚‘務工一天能領兩升糧、還能拿捆柴’,讓他們放心去礦上干活。”
“這樣也能替阿爺和阿兄分點擔子,省得你們太勞累。”
話音落,他還轉頭拍了拍身旁房遺愛的胳膊,因著動作幅度稍大,袍袖晃了晃:“方才進宮前,二郎也說,他熟悉長安周邊的村落,愿意跟臣一起去,幫著清點人數、安排落腳的地方,定不會誤事。”
房遺愛連忙應聲:“回陛下,太子殿下,臣確有此意。越王殿下心思細,雖體態敦實,卻極有耐心,臣跟著也能搭把手,確保勸諭之事妥帖。”
李世民聽著,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,目光落在李泰圓滾滾的臉上,滿是疼惜:
“你倒有心,還知道替朕和你阿兄分憂。雖胖些,卻不懶怠,這就好。”
他轉頭看向李承乾,語氣帶著幾分欣慰:“你看,青雀雖年紀小些,卻也想著幫著做事,兄弟和睦,共擔實務,這才是朕想看到的。”
程處默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,李世民這種千古一帝,難道沒有看出有問題來嗎?
沒有發現這樣寵李泰有什么不妥嗎?
李承乾垂眸拱手,語氣平靜無波:“陛下說的是,青雀有心了。有他和二郎幫忙,以工代賑的事定能更快落地。”
只是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悄悄攥了攥。
李泰這話挑不出半分錯處,既捧了他,又討好了陛下,連“胖”都成了“不懶怠”的佐證,可他心里卻莫名堵得慌,偏又說不出哪里不對。
程處默站在一旁,垂著眼沒吭聲,心里卻暗道:
這越王殿下,倒把自己的體態說成了“不懶怠”的優點,既討了陛下歡心,又沒搶功,難怪陛下疼他。
嘴甜的人,在什么時候都不能混的差了。
李世民看了看李承乾,又看了看李泰,有點為難。
李世民真想把這件事給李泰做,覺得李泰能主動分憂,很難得,不想打擊李泰的積極性。
看到李世民為難,李泰笑著說道:“阿爺,可是有什么不妥之處?”
誰親近,誰疏遠,一目了然。
李承乾稱呼陛下,現在這種正式場合,還是談論國家大事,自然是稱呼陛下合適。
但是李泰直接喊阿爺,李世民也沒有怪罪,似乎還很樂意。
“哎呀!剛剛承乾也是說這件事的。”李世民說道。
李泰圓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了然,隨即笑著擺了擺手,撐著膝蓋的手輕輕晃了晃,語氣里滿是通透的誠懇:
“哎呀,原來是阿兄也奏請了這事!那這事自然該阿兄來牽頭才對!”
他往前湊了湊,圓臉上沒半分失落,反而帶著真切的認同:
“阿兄是太子,又是以工代賑的提議人,由阿兄去主持,災民們見了儲君親來,才更信朝廷的誠意,這事辦起來也更順理成章。”
“臣之前想著幫著分憂,卻沒想著這層——還是阿兄考慮得周全,也更合規矩。”
最后,他還不忘補了句:“臣的心思就是幫著分憂,只要能讓以工代賑盡快落地,讓災民有活干、不挨餓,臣是牽頭還是幫忙,都一樣的!能跟著阿兄學做事,臣還求之不得呢!”
李泰都這樣,李承乾不表示一下,倒是李承乾不懂事了。
李承乾也連忙說道:“陛下,青雀有心如此,那就把此事交給青雀...”
程處默沒想到李泰這個胖子還是綠茶。
李世民抬手,“別急,等阿爺想想,怎么安排合適些!”
程處默都看得出來,李泰這是以退為進,李世民居然沒有發現。
這到底喜歡李泰到了什么程度啊!
本來程處默就看房遺愛不爽,現在覺得李泰這個小胖子也不是好人。
本來是不想幫李承乾的,單純的看李泰和房遺愛不爽。
程處默上前一步,“陛下,你為難,臣倒是有一計!”
“嗯?你也有計?”李世民看向程處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