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的暖閣里熏著清雅的檀香,案上攤著半卷《漢書》,銀質筆洗里浸著幾支狼毫,連窗外飄進的寒風都似被這雅致襯得柔和了幾分。
他正指尖捻著書頁漫不經心翻看,忽聞門外輕響,一個青衣小廝輕手輕腳掀開門簾,躬身捧著一封封漆書信:“殿下,城外眼線送來的信?!?/p>
房遺愛就坐在旁邊的矮凳上,見狀忙起身接過,指尖飛快擦過信封確認無拆封痕跡,才趨步上前,雙手呈給李泰:
“殿下,信是剛從栲栳村那邊遞來的,沒經旁人手?!?/p>
李泰“恩”了一聲,放下書卷,修長手指捻過米黃色信紙。
展開時他眼神先漫不經心掃過,待看到“李承乾、程處默仍在栲栳村煤礦,未按約定時辰返東宮”時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。
指尖在“未返東宮”四個字上輕輕點了點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:
“太子殿下倒是會選時候,忘了阿爺前日特意叮囑‘每日需按時歸東宮溫書’的話了?”
他把信紙重新折好,放在案上,指節輕輕敲著桌面,目光落在案角那方和田玉鎮紙,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卻藏著算計:
“讓宮里人,把這個消息透露給阿爺!”
“是殿下!”旁邊的青年連忙應道。
具體怎么操作,不需要李泰擔心。
看李承乾和程處默不順眼,如今能給李承乾添堵,自然樂意。
待人離開,李泰重新拿起那封信,指尖捏著信紙輕輕晃了晃,唇角笑意更深。
他之前沒把程處默放在眼里,可石炭一事讓他看清,這小子竟能把災民、煤礦安排得井井有條,還能讓李承乾跟著“不務正業”。
如今李承乾誤了讀書,正是個好機會,既讓阿爺對李承乾添幾分不滿,又不用自己沾手,這般“順水推舟”,才是穩妥的法子。
暖閣里的檀香裊裊升起,李泰重新拿起《漢書》,可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,心里已在盤算:
若阿爺問起,李承乾縱有千般理由,“誤了讀書”總是實情。
兩儀殿,忙完的李世民知道李承乾和程處默沒有按時回東宮,不由得皺起眉頭。
自己說的話,李承乾沒有當回事,心里肯定不瞞。
“阿難,去東宮,朕倒是想看看,太子何時回來!”李世民起身走出兩儀殿。
“是陛下!”張阿難緊隨其后。
鑾駕剛停在東宮朱紅大門前,李世民便掀著簾角大步下車,龍袍掃過臺階上未融的殘雪,周身的威嚴氣壓讓隨行的宮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東宮院內靜得只聞風吹枯枝的聲響,連往日里侍立的宮人都似因主子未歸,多了幾分惶惶不安。
左庶子王志宇早已在殿外躬身等候,見李世民走來,忙不迭趨步上前行禮,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臣王志宇,恭迎陛下圣駕!”
李世民只負手站在臺階上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庭院,語氣沉得像結了冰:“太子呢?”
王志宇額頭沁出薄汗:“回陛下,太子殿下未歸,臣恐誤了今日溫書課業,已遣人快馬去栲栳村,請殿下即刻回府。”
“請?”
李世民冷笑一聲,抬腳邁上臺階,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倒比寒風更刺耳:
“朕前日特意跟他說,‘每日需歸東宮溫書,不可擅離’,他倒是好記性,直接把朕的話當耳旁風!”
說罷,李世民徑直走向東宮書房,王志宇連忙起身,亦步亦趨跟在身后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書房內窗明幾凈,案上攤著一卷《周禮》,硯臺里的墨早已凝住,顯然從清晨到現在,連筆都沒動過。
李世民的指尖輕輕按在冰涼的書頁上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眼底的怒意更甚:
“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東宮太子,忘了朕讓他回東宮是為了什么!”
他轉頭看向王志宇,語氣里帶著幾分斥責:
“你是東宮左庶子,太子擅離,你為何不早奏?非要等朕親自來查,才說‘已遣人去請’?”
王志宇看著李世民陰沉的臉色,聲音愈發卑微:
“臣...臣見殿下是為賑災之事去的栲栳村,想著殿下心系百姓,或只是臨時耽擱,便先遣人去請,未敢貿然驚擾陛下...”
“心系百姓?”
李世民轉身走向窗邊,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,語氣里滿是失望:
“朕要他心系百姓,更要他知輕重!賑災是要事,可溫書習禮、明辨治道,就不是要事了?”
“他如今連朕的叮囑都敢違背,將來如何擔起儲君的重任!”
......
馬車在東宮大門口停下,李承乾和程處默下車,看得出來李承乾很興奮。
李承乾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。
那輛綴著鎏金紋飾的玄色鑾駕,正靜靜停在樹下。
明黃色的車簾邊角在寒風里輕輕晃動,哪怕隔著幾步遠,都能感受到那屬于帝王的威嚴。
他的身體瞬間僵住,剛落地的腳像踩在了冰上,連帶著臉色都白了幾分。
絳紅常服上的煤屑還沒拍干凈,黑乎乎的雙手下意識往身后藏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:
“大郎...那是...阿爺的鑾駕?”
程處默也看到了那輛鑾駕,比李承乾鎮定些,上前一步,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,聲音壓得低卻穩:
“殿下,是陛下的車駕,但你別怕,咱們不是去玩樂的——你是去體察災民疾苦,是辦正事,不是曠廢課業,陛下明事理,會懂的。”
“可...可阿爺之前特意叮囑過,讓我按時回東宮溫書...”
李承乾的指尖緊緊攥著衣擺,煤渣嵌進掌心,他卻沒感覺,只覺得心口發緊:
“我現在這個樣子...阿爺肯定會生氣的?!?/p>
程處默也有點無語,之前自己提醒的時候,為什么不怕。
現在看到李世民的車駕才知道怕!
“模樣臟點怕什么?”
程處默幫他拂了拂肩上的煤屑,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:“這正說明你真的去干活了,不是裝樣子?!?/p>
“等會兒見了陛下,你就如實說就好?!?/p>
李承乾深吸一口氣,看著程處默沉穩的眼神,心里的慌亂稍稍壓下去些,點了點頭:“好...好,我聽你的?!?/p>
程處默嘴角一抽,李承乾好像是越來越依賴自己了。
兩人剛走進東宮院門,就見李世民負手站在書房前的石階上,龍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,目光掃過來時,像帶著冰碴子。
李承乾的腳步又頓了頓,程處默悄悄推了他一把,他才硬著頭皮上前行禮,聲音還有點發顫:“臣...臣參見陛下!”
程處默也跟著行禮,垂首道:“臣程處默,參見陛下?!?/p>
李世民沒叫他們起身,目光落在李承乾臟污的衣服上,眉頭皺得更緊,語氣冷得像寒冬的風:
“你倒是會挑事,朕讓你回東宮溫書,你倒好,在栲栳村待了這么久,連衣服都染成這樣,你告訴朕,你是去賑災,還是去玩鬧?”
李承乾頭埋得更低,雙手緊緊攥著衣擺,聲音雖輕卻很堅定:“阿爺,我不是玩鬧!”
“我是去幫災民洗煤了...”
不等李承乾說完,李世民就打斷了。
目光轉向程處默,語氣更沉:“程處默!你是東宮伴讀,朕把太子交給你,是讓你幫他守規矩、知輕重,不是讓你跟著他一起曠廢課業!你為何不勸?為何不及時回稟?”
程處默垂著頭,耳尖卻先捕捉到李世民那聲帶著怒意的呵斥,心里瞬間“操”了一聲,翻了個巨大的白眼。
不是吧?
我他媽早勸過了??!
他腦子里飛速閃過方才在栲栳村的畫面:
他至少勸了李承乾三次“殿下,該回東宮了,陛下會不高興的”。
結果那小子跟打了雞血似的,攥著鐵鏟跟他說“大郎你不懂,這才是真的治民”,死活不肯走。
合著現在出事了,鍋還得他這個“伴讀”一起背?
這叫什么事兒?。?/p>
古代這伴讀也太冤了吧?
太子自己拎不清,非要體驗“百姓疾苦”,勸不聽還得算他的錯?
程處默心里吐槽得飛起,手指悄悄摳了摳掌心的煤渣。
早知道當初就硬拉著李承乾回來了,哪怕被他罵兩句,也比現在跟這兒一起挨李世民的訓強??!
他偷偷抬眼瞥了眼李世民,見對方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,心里又嘀咕:
陛下你也不分青紅皂白啊!
我是伴讀,不是太子的保姆,總不能把他綁回東宮吧?
再說了,李承乾去體察災民也不是壞事,怎么到你這兒就成“曠廢課業”了?
越想越覺得無語,程處默甚至有點懷念之前在家躺平的日子。
那會兒不用管什么太子、什么伴讀,每天琢磨琢磨洗煤、做做蛋炒飯多自在。
哪像現在,天天跟著李承乾操心,還得替他背鍋挨訓,簡直是冤種本種!
可吐槽歸吐槽,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。
李世民是皇帝,他是臣子,再委屈也得先認錯。
有一說一,李世民生氣的樣子還是挺嚇人的。
程處默也知道現在不能推卸責任,不能撇清關系。
撇不開!
李承乾榮,程處默不一定榮,但是李承乾損,程處默這個伴讀洗馬肯定遭殃!
現在推卸責任,兩邊不討好,李承乾心里不舒服,李世民也低看程處默幾分。
程處默也沒想到,這點小事,李世民為什么如此生氣!
父母的掌控欲嗎?
身為天子的李世民,是不是掌控欲更強!
程處默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里翻涌的吐槽,語氣恭敬得挑不出錯處:
“臣知錯!臣身為東宮伴讀,未能及時勸回太子,也未將此事提前稟明陛下,確實是臣失職,任憑陛下處置?!?/p>
這話先把“失職”的帽子穩穩扣在自己頭上,沒半分推諉,倒讓李世民眼底的怒意稍緩了些。
見李世民沒立刻發作,程處默才接著往下說,聲音放得更緩,卻字字清晰:
“只是臣也有句肺腑之言,想稟明陛下——太子殿下今日留在栲栳村,并非貪圖玩樂?!?/p>
“他親自動手洗煤,是想摸一摸煤水有多冰、災民一天要彎多少次腰,他問遍了挖煤的老漢,是想知道一戶災民冬日需多少炭、靠挖煤能掙多少糧?!?/p>
說到這兒,他悄悄抬眼瞥了眼李世民的神色,見對方眉頭微松,又繼續道:
“前日陛下與臣等議賑災時,曾說‘治民需知民苦’。”
“太子殿下今日所為,正是想把陛下這句話落到實處,殿下說‘讀十遍《周禮》,不如見一次災民如何過冬’?!?/p>
“臣雖知違了陛下‘按時溫書’的叮囑,卻也想著,太子殿下這份‘知民苦’的心思,將來必能成陛下所愿,做個體恤百姓的儲君。”
話鋒一轉,又主動表起態:“當然,臣也明白‘無規矩不成方圓’?!?/p>
“往后臣會更盡心,幫太子殿下規劃好時辰,既能讓他抽空體察實務,也絕不誤了溫書課業,絕不再讓陛下為這事煩心。”
說完,程處默重新垂首,雙手攏在袖中,掌心的煤渣硌得慌,心里卻松了口氣。
這話說得既認了錯,又沒賣了李承乾,還暗里捧了李世民一句,應該能糊弄過去。
畢竟李世民最在意的,從來不是“誤了一次溫書”,而是太子有沒有“儲君的樣子”。
現在點出太子“知民苦”的心思,總比讓他覺得太子“頑劣不馴”強。
程處默的話音剛落,李承乾忽然抬起頭,黑乎乎的指尖攥得更緊,聲音帶著幾分急切,:“阿爺!不怪大郎!是我的錯!”
“大郎勸過我三次,說該回東宮溫書,說阿爺會不高興,是我自己不肯走!”
李世民看著李承乾坦誠的眼神,又瞥了眼他手上未擦凈的煤渣,眼底的冷意漸漸褪去。
語氣緩和了不少:“你在栲栳村待了這么久,到底看出些什么?你感覺如何?”
“我...我覺得羞愧?!?/p>
李承乾垂眸,聲音低了些,卻字字清晰,“我在東宮,每餐有熱湯熱飯,冬日有炭火暖閣,從來沒想著,百姓日子還是這般。”
“大唐沒有戰亂了,可百姓的日子還是苦。我在東宮錦衣玉食,卻連他們的難處都不知道,實在愧不敢當!”
“從今天起,我要削減東宮的開支,撤了多余的炭火,每餐少上兩道菜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