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伸手就想去拍秦瓊的肩膀,手到半空又猛地頓住,輕輕落在他的胳膊上,力道放得極輕。
秦瓊的身形比記憶里消瘦不少,臉色帶著久病的蒼白,連抬手的動作都透著幾分滯澀。
“秦老哥,你這身子骨可得好生養著!”
程咬金嗓門下意識放低了些,卻依舊洪亮。
“當年在戰場上你扛著我殺出重圍,如今怎么倒弱下來了?是不是府里的人沒伺候好?”
秦瓊被他說得笑了笑,咳嗽兩聲,擺擺手:
“老了,不比當年了,風寒落下的病根,纏綿了這些年,也習慣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程咬金身上,上下打量著,眼里滿是欣慰。
“你倒是硬朗,蜀地幾年,沒磨掉你這股悍氣,反倒更精神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
程咬金一拍胸脯,又想起秦瓊的身體,連忙收了力道。
“蜀地雖偏,卻也清靜,就是吃食不太習慣,三年沒嘗著正經的酒肉,可把老子饞壞了!”
他拉著秦瓊往正院暖閣走,腳步放慢了些,跟著秦瓊的節奏。
“秦老哥,你是不知道,蜀地的蠻族一開始還不服管,老子拎著刀跟他們比劃了兩次,再加上陛下的恩威,一個個服服帖帖的,糧田收了不少,流民也安置妥當了。”
秦瓊點點頭,氣息略有些不穩:“我聽說了,陛下在朝里還夸你辦事穩妥。”
“你能平安回來就好,咱們這些老兄弟,剩下的日子不多了,能多聚一次是一次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程咬金,“你走之后,長安沒什么大變,就是咱們這些老骨頭,有的告老還鄉,有的還在任上,倒是孩子們都長大了,開始折騰自己的營生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
程咬金想起程處默,嘴角勾起笑意,又帶著點復雜:
“我家那大郎,以前是個上房揭瓦的渾小子,這次回來倒像換了個人,弄什么煤炭生意,還進了東宮當伴讀,倒是比我當年有出息。”
程咬金轉頭看向秦懷道,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“懷道這孩子瞧著沉穩,比我家那小子省心多了,秦老哥你教得好。”
秦懷道靦腆地笑了笑,往秦瓊身后退了退。
他自幼聽父輩講戰場故事,對程咬金這位世伯又敬又怕。
秦瓊輕咳著喝了口茶,緩了緩氣道:“孩子們有自己的路要走,咱們不用多管,只要不闖禍、不丟祖宗的臉就行。”
秦瓊眼里帶著真切的牽掛,“你剛回來,好好歇歇,年后上任也不急。”
“往后在長安,咱們得空就聚聚,喝兩杯薄酒,聊聊當年的日子,比什么都強。”
“那必須的!”
程咬金爽快應下,虎目里滿是感慨,“想當年咱們跟著陛下打天下,槍林箭雨里都沒怕過,如今倒盼著能安穩度日,多陪兄弟們幾年。”
他看著秦瓊蒼白的臉色,語氣軟了些。
“秦老哥,你也別總悶在府里,天氣好的時候出來走走,我陪你逛逛長安的街巷,看看咱們打下來的江山,如今多熱鬧。”
秦瓊笑著點頭,眼里閃過一絲光亮。
久病的沉悶,似乎被這老兄弟的爽朗驅散了不少。
暖閣里的炭火燃得正旺,映著兩個白發漸生的老將,話語間沒有太多客套,只有過命交情沉淀下來的踏實與牽掛,一句句粗話里,全是藏不住的真心。
秦懷道乖巧的坐在旁邊,聽著秦瓊和程咬金說著之前的往事。
他們聽著父輩戰場故事長大,槍林箭雨、殺出重圍、輔佐君王定天下的經歷,是和平年代里永遠無法復制的熱血傳奇。
父輩的爵位、榮光全是靠自身本事拼來的,每一份成就都實打實,不像他們一出生就頂著“勛貴子弟”的光環,缺少“從零到一”的奮斗快感。
程咬金與秦瓊的交情是過命的,這種在生死考驗中沉淀的兄弟情。
沒有利益算計,只有“能把后背交給對方”的信任,遠比二代間“身份匹配”“家族捆綁”的交往更純粹。
他們所處的勛貴圈,交往難免帶著家族利益、地位考量,很難有父輩那種不摻雜質的默契與牽掛,所以格外向往這份稀缺的情誼。
程咬金聊的正開心,突然想到旁邊的秦懷道。
“大郎是不是去東宮了?”程咬金詢問身邊的管家。
“回阿郎,一早東宮的人就來說,今日大郎不用去伴讀...”程知茂沒有說完,程咬金明白是因為自己,程處默才放假的。
“這個兔崽子,是不是在睡覺?”
程知茂尷尬一笑,“應該不會...”
說的程知茂底氣不足。
“讓大郎來一趟。”
總得要讓程處默和秦懷道接觸一下。
程處默裹著厚錦被,正睡得昏天暗地,夢里剛抱著一大碗蛋炒飯啃得香,后頸就被人輕輕戳了戳。
他煩躁地揮揮手,像趕蒼蠅似的嘟囔:“別鬧,讓老子把這碗飯吃完...”
“大郎,醒醒!”
程知茂的聲音放得極輕,卻帶著不容推脫的鄭重:
“阿郎在正院等著,冀國公秦老將軍也來了,還帶著懷道小郎君。”
“唔...”
程處默把臉往枕頭里埋得更深,頭發亂蓬蓬的像雞窩,嘴角還沾著點睡出來的涎水。
“什么冀國公國公的,讓他們等著,我再睡半個時辰...”
昨兒陪程咬金喝酒,這會兒腦子還嗡嗡的,眼皮重得像墜了鉛。
程知茂急得直搓手,又不敢真去拽他,只能提高半分音量:
“是阿郎的意思,特意讓我來請大郎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句最管用的,“阿郎方才問起大郎,臉色可不太好,說大郎要是再不起...”
“別別別!我起!”
程處默猛地從床上彈起來,錦被“嘩啦”一聲滑到腰上,瞬間沒了半點困意。
他太清楚程咬金那脾氣,真惹急了,管你什么冀國公在場,照樣能當著外人的面把他后腦勺拍紅。
他揉著眼睛,一邊打哈欠一邊往床邊踉蹌,腳剛沾地就差點踩空,罵罵咧咧道:
“這便宜老爹,回來就不讓人安生...”
嘴上抱怨著,動作卻沒慢。
伸手抓過搭在床柱上的外袍,胡亂往身上套,領口都穿歪了也顧不上。
“青竹!水!”
程處默扯著嗓子喊,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潮紅,眼神卻清明了不少。
“快點快點,秦世伯是阿爺的過命兄弟,遲到了要挨揍的。”
青竹早端著銅盆候在門外,聞言連忙進來,伺候他洗漱。
程處默掬起冷水往臉上一撲,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,徹底清醒了。
他對著銅盆里的影子扒拉了兩下頭發,見實在亂得沒法看,索性讓青竹拿根玉簪簡單束住,又拽了拽衣襟,確保領口對齊了,這才嘟囔著往外走:
“真是的,好不容易放個假,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...”
程處默到暖閣的時候,程咬金和秦瓊聊的正開心。
“阿爺,世伯好!”程處默連忙說道。
印象中對秦瓊沒有什么印象,現在看到第一感覺老。
沒想到秦瓊比自己阿爺老這么多。
旁邊的秦懷道,也就是七八歲的樣子。
秦瓊也算是老來得子。
程咬金眼角瞥見程處默進來,當即放下酒盞,嗓門一揚:
“你個小兔崽子!果然在睡懶覺!秦老哥在這兒坐著,你倒好,躲在屋里睡大覺,眼里還有沒有長輩?”
說著就抬手要拍他后腦勺,程處默早有防備,往旁邊一躲,嬉皮笑臉地湊到秦瓊跟前:
“世伯恕罪,昨兒陪阿爺喝多了,實在沒扛住。”
他目光落在秦瓊蒼白的臉上,語氣不自覺放軟,“世伯身子看著不大爽利,可得好生養著,我阿爺說你當年在戰場上,比猛虎還勇猛呢。”
秦瓊是初唐武力值第一,大唐雙花紅棍。
程處默也是打心底佩服。
秦瓊被他逗得笑了笑,咳嗽兩聲點頭:“你這孩子,倒比你阿爺會說話。”
“我聽說你弄了煤炭的生意,還進了東宮伴讀,年紀輕輕就有這般能耐,比我們當年強多了。”
“強什么強!”
程咬金搶過話頭,嘴上嫌棄,眼里卻藏著驕傲。
“以前就是個上房揭瓦的渾小子,也就這陣子才收斂些。”
他轉頭看向秦懷道,招手讓他過來,“懷道,過來跟你處默兄長見見,你們也得走動走動。”
秦懷道怯生生地走到程處默身邊,小聲喊了句:“兄長。”
秦懷道個頭剛到程處默腰際,穿著一身小錦袍,臉蛋圓圓的,透著孩童的靦腆,眼神里卻藏著對程處默的好奇。
早聽說程家大郎以前是長安城里有名的紈绔,如今卻成了東宮伴讀,還弄出了能讓宮里都用的煤炭法子。
在程處默眼里,秦懷道就是孩子,實在玩不到一起去。
都有代溝了。
“大郎其他本事沒有,廚藝還可以。”程咬金頗為自豪。
“大郎,去給秦老哥準備幾個菜。”
“是阿爺!”程處默上不上話,在這里也尷尬。
“大郎,你也跟著你兄長去看看吧!”秦瓊也好奇。
“是阿爺!”
程處默帶著秦懷道去了內膳廚。
“大郎,還善廚藝?之前為何沒有聽說?”秦瓊很是疑惑。
“害,最近的事情,昨天晚上我也品嘗了,確實不錯。”程咬金壓低聲音,“皇宮尚食局的御廚,也學了...”
這些事情秦瓊確實不知道,他基本上在家里養病。
炒菜的事情知道的人本就不多。
其實可以讓王膳頭來的,但程咬金希望程處默親自下廚。
程處默沒得選,也不想駁了程咬金的面子。
內膳廚里熱氣騰騰,程處默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掀開灶上的鐵鍋,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,嚇得秦懷道往后縮了縮,又忍不住探著腦袋往前湊。
案板上早備好了新鮮食材。
程處默往鍋里倒油,油熱后“滋啦”一聲下姜片爆香,再扔進肉,動作行云流水,鐵鏟在他手里轉得飛起,肉塊很快就炒出了焦香。
秦懷道攥著衣角,眼睛瞪得溜圓,小臉蛋被灶火映得通紅:
“兄長!你、你這鏟子怎么比我阿爺的長槍還靈活?”
他在家見慣了庖廚慢燉細熬,從沒見過這樣大火快炒的架勢,鐵鍋翻涌間,肉香混著椒香撲過來,饞得他咽了好幾口唾沫。
程處默顛了個勺,鍋里的肉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穩穩落回鍋中,聽得秦懷道“哇”地低呼一聲。
他心里的得意勁兒頓時涌上來,挑眉笑道:“這算什么?等會兒讓你嘗嘗,保準你吃了還想吃。”
秦懷道湊上前,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,滿眼都是崇拜:“兄長太厲害了!比府里的庖廚做得好看一百倍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程處默拍了拍手上的灶灰,順手揉了揉秦懷道的頭發,“懷玉啊,去把旁邊那盤炒時蔬端上,咱們這就回暖閣。”
秦懷道的動作頓了頓,仰著小臉,靦腆卻認真地糾正:“兄長,我叫懷道,秦懷道。”
“哦!對對對,懷道。”程處默一拍腦門,差點把自己逗笑。
穿越前看的隋唐劇里,秦瓊的兒子總叫秦懷玉,這都成條件反射了。
他連忙擺手,“瞧我這記性,昨兒酒還沒醒透,說錯了啊。”
秦懷道乖巧地點點頭,沒再多說,轉身去端菜。
程處默則往鍋里添水,準備煮個簡單的蛋花湯,剛打了兩個雞蛋在碗里,就喊了聲:“懷玉,幫我把鹽罐遞過來。”
秦懷道端著菜過來,腳步頓在原地,小聲提醒:“兄長,是懷道。”
“哎呀!”
程處默臊得耳朵尖都紅了,這回是真記牢了,“我這腦子真是糊涂了,主要是戲文里總說‘秦懷玉’,聽順嘴了,你放心,再叫錯我自罰一碗湯!”
秦懷道被他逗笑了,圓圓的臉上露出兩個小梨渦,捧著鹽罐遞過去:
“兄長也喜歡聽戲文嗎?我阿爺總說,戲文里的故事,都沒他們當年打仗的真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
程處默往湯里撒鹽,攪出細碎的蛋花,“你阿爺那才是真英雄。”
他盛好湯,拍了拍秦懷道的肩膀,“走了懷道,咱們趕緊回去,別讓兩位老爺子等急了——對了,這次沒叫錯吧?”
秦懷道用力點頭,眼里的崇拜更濃了,捧著菜跟在程處默身后,小短腿邁得飛快:“沒叫錯!兄長快些,我阿爺肯定也想嘗嘗你的手藝!”
兩人剛走出膳廚,程處默忽然想起什么,喊了句:“懷玉...呸!懷道!等等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