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不用李承乾說,程處默也能猜到。
但凡是李麗質和兩個小公主喜歡棉花糖,都會去宿國公府。
想搞清楚,怎么制作出來的。
肯定會對這件事感興趣。
不僅是程處默能猜到,程鐵環也一樣。
貞觀六年的冬風尤其烈,卷著檐角的碎雪沫子打在人臉上,涼絲絲的疼。
可宿國公府的朱紅大門外,程鐵環卻早沒了畏寒的模樣。
她揣著暖手的湯婆子,踮著腳往街口望,凍得發紅的鼻尖時不時吸一下,辮梢的絨球被風吹得亂晃。
自打昨兒把棉花糖送去皇宮,程鐵環就篤定這幾位貴客必定要來。
果不其然,沒等多久,一輛熟悉的馬車就碾著積雪過來,車簾縫隙里隱約飄出小公主們嘰嘰喳喳的笑聲。
“殿下!兕子!梵音!這邊來!”
程鐵環立刻把湯婆子塞給身后的丫鬟,踩著棉靴就跑了過去,棉鞋踩在雪地上“咯吱”響。
頭一輛馬車的簾子剛掀開,一道粉嘟嘟的小身影就撲了出來,正是裹著白狐斗篷的小兕子。
程鐵環一把將她抱起,掂量了掂量,“兕子!”
“嘻嘻,姐姐!”小兕子喊了一聲。
“真乖!”
程鐵環說著便轉向馬車里的李麗質,屈膝行了禮,“殿下,外面風大,快進府吧,我早讓廚房備了熱姜湯?!?/p>
李麗質抱著文靜的城陽公主梵音下了車,月白色的斗篷沾了些雪粒,襯得她眉眼愈發清麗。
“好!”
兩個人朝著府里面走,李麗質迫不及待詢問,“鐵環,你能不能做棉花糖?”
“都能做!”
程鐵環爽快應下,一手抱著兕子,一手引著李麗質往府里走,“昨兒阿兄做的時候我都看熟了,那些銅家伙怎么用,糖漿熬到什么火候,我門兒清!”
剛進暖閣,一股暖融融的氣息就裹了過來。
丫鬟立刻奉上熱姜湯,李麗質接過,指尖剛觸到溫熱的瓷壁,就忍不住開口問:
“鐵環,昨日那棉花糖,到底是怎么用白糖做出來的?”
“我昨兒夜里對著燭火想了半宿,實在想不通——白糖要么是顆粒,要么熬成漿,怎么就能變成那樣輕軟的絲?”
她這話一問出口,剛捧著姜湯小口喝的兕子也抬起頭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:“是呀是呀!”
程鐵環聞言,拉著李麗質坐到桌邊,掰著手指頭說:
“其實我也說不太清那些道理,就是看阿兄弄了些奇奇怪怪的家伙——一個帶細孔的銅圓筒,下面架著炭火,里面放白糖熬化了,轉那個把手,糖絲就‘呼’地飄出來了!”
她邊說邊比劃,模仿著程處默轉把手的動作,惹得兕子在一旁咯咯直笑。
“聽著倒不復雜?”李麗質眼中閃過一絲好奇,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她自小在宮中見慣了精致點心,卻從未有一樣吃食,能像棉花糖這般,既好看又勾人探究。
“真不復雜!”
程鐵環拍著桌子保證,生怕李麗質不信,“昨兒阿兄教我轉竹簽纏糖絲,我纏得比他還蓬松呢!”
“殿下要是不信,咱們現在就試!我這就讓人去東院把家伙什兒搬來——那些銅筒、木架都擦干凈收著呢,現成的!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
李麗質眼中瞬間亮了起來,連帶著聲音都輕快了幾分,“我正想親手試試,看能不能做出你說的‘云絮’來。”
一旁的梵音也放下茶盞,小臉上滿是期待,輕輕拉了拉李麗質的衣袖:
“阿姐,我想和你一起做,給阿爺阿娘也帶一份。”
“沒問題!”
程鐵環立刻高聲吩咐門外的小廝,“去東院把阿兄做棉花糖的家伙搬來,動作輕點,別磕著那銅筒!再讓廚房送些干凈的白糖過來!”
小廝應諾著跑遠了,暖閣里頓時熱鬧起來。
沒多會兒,小廝就領著兩個下人,小心翼翼地把一套家伙什兒搬了進來。
硬木支架上架著銅圓筒,側壁的細孔在暖閣燈光下泛著亮,旁邊還跟著銅鍋、炭火和一碗篩得干干凈凈的白糖。
程鐵環眼睛一亮,擼了擼袖子就湊上去,指揮著下人把炭火架好,銅鍋坐上去:
“快,把白糖拿過來,再加點溫水,剛沒過糖底就行!”
李麗質抱著梵音,拉著蹦蹦跳跳的兕子站在一旁,目光緊緊盯著銅鍋。
只見程鐵環拿起木勺,一邊攪動白糖,一邊叮囑:“火候得小,不能讓糖發黃,熬到能拉出細絲就成!”
炭火慢慢燒旺,銅鍋里的白糖漸漸融化,從顆粒變成透明的糖漿,甜香一點點漫出來,勾得兕子踮著腳往前湊,被李麗質輕輕拉?。?/p>
“兕子慢點,小心燙。”
“差不多了!”
程鐵環眼睛一瞇,關火后快速把糖漿倒進銅圓筒,蓋好木蓋,握住旁邊的搖柄,“看好咯!”
她使勁轉動搖柄,木軸帶動銅圓筒飛速旋轉,嗡嗡作響。
剛開始沒動靜,兕子皺著小眉頭剛要問,就見細細的白色糖絲從銅圓筒的細孔里“呼”地飄了出來。
“哇!”兕子尖叫著跳起來,掙脫李麗質的手就想伸手去抓,“是棉花糖!真的是棉花糖!”
梵音也瞪大了眼睛,小手緊緊攥著李麗質的衣角,臉上滿是不可思議:“阿姐,糖...糖變成絲了!”
李麗質也看呆了,眼底滿是震驚。
她從未想過,尋常的白糖熬成漿,轉一轉竟能變成這般輕軟的模樣,那飄出來的糖絲仿佛沒有重量,在暖閣的熱氣里輕輕浮動,美得不像真的。
程鐵環看著她們震驚的模樣,心里別提多得意了,一邊使勁搖著把手,一邊笑著喊:“殿下,快拿竹簽來!順著糖絲轉,就能纏出棉花糖啦!”
李麗質這才回過神,連忙拿起一根竹簽遞過去。
程鐵環接過,在銅圓筒上方慢慢轉動,雪白的糖絲一層層纏繞上來,很快就纏成了一個蓬松的大球,比昨日送的還要飽滿。
“成了!”程鐵環舉起棉花糖,得意地晃了晃,“怎么樣?是不是很簡單!”
“
我要我要!”兕子蹦著跳著伸手搶,程鐵環故意把棉花糖舉高,逗得她圍著轉圈圈,小嘴里不停喊:“鐵環姐姐快給我!我也要纏一個!”
“別急別急,人人有份!”
程鐵環把第一個棉花糖遞給兕子,又拿起一根竹簽遞給李麗質,“殿下試試,轉慢一點,別太用力,糖絲就不會斷?!?/p>
李麗質接過竹簽,小心翼翼地湊到銅圓筒旁。
溫熱的糖絲沾到竹簽上,軟乎乎的,她慢慢轉動手腕,看著糖絲一點點纏上來,心里滿是新奇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意。
梵音也學著姐姐的樣子,拿著竹簽輕輕轉著,雖然纏得歪歪扭扭,卻也做得有模有樣,小臉上滿是認真。
“哇!我纏了好大一個!”
兕子舉著自己纏的棉花糖,得意地向李麗質炫耀,結果手一抖,糖絲掉了一小撮,嚇得她趕緊用手接住,塞進嘴里,含糊道:“嘻嘻,甜甜噠!”
程鐵環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,心里忍不住佩服阿兄。
能想出這么新奇的法子,把普通的白糖變成這么招人喜歡的吃食,也太厲害了!
幾人沒有多做,至于帶回去的,等一下再說。
現在一人拿著一個棉花糖吃起來。
“殿下,我好久沒有去東院了,要不要一起?”程鐵環的意思,李麗質明白。
現在程處默不在府上,去東院自然是看日記。
“好!”
程鐵環也知道,自己阿爺阿娘天天去看。
青竹也知道,好像就是程處默不知道。
讓其他人看著兩個小公主,程鐵環和李麗質去了東院。
只要有棉花糖,兩個小公主還是很乖的。
剛開始還有點偷偷摸摸的感覺,現在完全沒有。
光明正大的看就行。
其他的還好,最讓李麗質在意的是,程處默對自己的態度。
還有其他人的撮合。
程鐵環甚至是看到自己的。
“殿下,我覺得開玩笑...真的,就是開玩笑...”
她越說越不好意思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之前她還總打趣阿兄對李麗質有意思,沒想到阿兄居然真的寫在日記里,還被正主逮了個正著。
這也太丟人了!
程鐵環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李麗質的神色,見她只是抿著唇笑,沒有生氣的樣子,才稍微松了口氣,湊上前小聲說:
“其實...其實阿兄對殿下是真的上心...”
李麗質也是害羞,不好意思,連忙打斷程鐵環,“鐵環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...”
李麗質說著“父母之命”,臉頰燙得像揣了團小火炭,連耳根都泛著淡淡的緋紅。
她不敢去看程鐵環促狹的眼神,只能垂著眼,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磚上,心里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,漾開層層漣漪。
她不是木頭人,程處默的心思,其實她隱約能感受到。
從第一次送糖炒栗子時的拘謹,到后來做棉花糖時的細心,再到此刻日記里直白的“有機會”,那些藏在細節里的惦記,像暖閣里的炭火,一點點烘著她的心。
少女的心動,本就是這般含蓄又雀躍。
她既覺得羞澀,又忍不住偷偷歡喜。
不是程鐵環隨口的打趣,也不是旁人無端的撮合。
那看似笨拙的討好,那些新奇又貼心的吃食,都是他藏在心里的心意。
可這份歡喜剛冒頭,就被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的規矩壓了下去。
她是大唐的長樂公主,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,父母的考量,朝堂的平衡,都是繞不開的枷鎖。
她不能像尋常女子那般,直白地回應這份心意,甚至連坦然承認“我也在意”都做不到。
程鐵環的話還在耳邊,那些“阿兄對你真心”的話,像羽毛似的搔著她的心。
她忍不住偷偷抬眼,瞥見案頭程處默的日記,字跡龍飛鳳舞,透著股少年人的坦蕩,不像宮里那些文臣的字,滿是算計和避諱。
就是這份坦蕩,讓她心里的那點猶豫,又少了幾分。
她輕輕咬著下唇,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。
“殿下?”程鐵環見她半天不說話,只是臉紅,忍不住輕聲喊了一聲。
李麗質猛地回過神,連忙收起臉上的笑意,故作鎮定地攏了攏鬢邊的碎發,聲音細若蚊蚋:
“別再說這些了...阿兄他...他大概也是一時興起?!?/p>
話雖這么說,心里卻忍不住反駁:才不是一時興起,他明明記了這么久。
她不敢再多待,生怕程鐵環再說出什么讓她招架不住的話,連忙轉身往門口走:
“咱們還是回去吧,兕子和梵音該等急了?!?/p>
腳步匆匆,心里卻亂得很。
既有少女懷春的羞澀,又有對未來的期許,還有對規矩的敬畏。
她知道,婚姻大事終究由不得自己,但程處默的心意,像一顆甜甜的棉花糖,輕輕落在她心里,甜得讓她舍不得抹去。
走到門口時,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案頭的日記,心里悄悄想:
若是...若是阿爺阿娘也覺得他好,那該多好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她自己羞得按住了,快步走出了東院,只留下滿室淡淡的甜香,和一顆怦怦直跳的心。
......
怕是要在栲栳村多待一段時間,到處看看挖煤和洗煤的事情。
今天李承乾和程處默都想早點回去。
程處默是因為李麗質和兩個小公主,李承乾就是單純的嘴饞,想吃棉花糖。
也好奇棉花糖是怎么做出來的。
兩個人心照不宣,早早就往長安城趕。
李承乾還不停的詢問棉花糖的事情。
程處默也大概說了一下流程。
這樣說李承乾還是無法想象,得親眼看看才行。
很快,兩個人也到了宿國公府。
管家看到程處默一喜,發現旁邊的是李承乾,被嚇一跳連忙行禮:“見過太子殿下...”
“嗯嗯,不用多禮?!崩畛星茈S意。
兩個人到了東院,程處默發現自己制作棉花糖的東西沒有了。
“青竹,東西呢?”
“大郎,被小娘子拿走了?!?/p>
“公主殿下是不是也在?”程處默詢問。
“是,長樂公主殿下和兩位小公主都在...”
聞言蕭然一喜,“殿下,我們去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