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正領了話,撒腿就往村里跑,嗓門亮得能穿透整個栲栳村:
“老李家的壯牛牽一頭來!再把卸犁的木楔、掛繩都帶上!”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他就領著兩個村民趕來了,前頭的黃牛油光水滑,犄角上還系著紅繩,后頭的人扛著木架、攥著麻繩。
“殿下,程郎君,都備齊了!”
村正抹著額角的汗,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這牛是咱村最壯的,拉石碾都不費勁,保準能試出犁的好壞!”
王木匠早已選好作坊旁的一塊空地,這幾天天氣不錯,沒有什么凍土。
他先蹲下身,將曲轅犁的犁底穩穩扎在地上,接過村民遞來的木楔,“咔嚓”一聲楔進犁架與犁轅的連接處。
這是直轅犁沒有的巧思,短彎的犁轅靠著木楔固定,既結實又能微調角度。
李承乾湊得極近,連呼吸都放輕了,手指點著犁轅:“王木匠,這木楔要是松了咋辦?”
“殿下放心!”
老木匠拿起油桶,往犁軸的銅套里滴了幾滴清油,手腕一轉,犁鏵便靈活地翻了個身:
“這楔子是棗木做的,遇潮更緊,再加上這銅軸潤滑,耕地時只嫌靈便,不會松垮?!?/p>
他說著,將麻繩一端系在犁轅的掛環上,另一端繞成繩套,穩穩套在黃牛的軛上。
程處默蹲在旁邊,伸手掂了掂犁柄,又摸了摸犁鏵的刃口,指尖劃過冰涼的鐵面:
“犁鏵角度再確認下,別太深傷了地力,也別太淺耕不透?!?/p>
王木匠應了聲,從腰里摸出個小鐵錘,輕輕敲了敲犁鏵后的調節栓,犁鏵便微微抬起半寸:
“程郎君放心,按您圖紙上的尺寸調的,深耕三寸正好,比直轅犁還勻?!?/p>
一切就緒,王木匠朝李承乾和程處默拱了拱手:“殿下,程郎君,小的可要試了!”
李承乾連忙退到田埂上,眼睛瞪得溜圓,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。
程處默也站在一旁,雖面上平靜,指尖卻輕輕叩著腰間的木尺——這犁要是出了岔子,不僅李承乾的誕辰禮物泡湯,他那兩千貫也得懸。
只聽王木匠喊了聲“走!”,輕輕一拽韁繩,黃牛“哞”了一聲,慢悠悠地往前邁步。
曲轅犁的犁鏵穩穩扎進土里,沒有直轅犁那種“拽不動”的滯澀。
犁轅彎出的弧度恰好卸去了拉力,老木匠只單手扶著犁柄,腳步輕快地跟著,連腰都不用彎。
“快看!真不用人拽!”村正驚呼出聲。
以往直轅犁耕地,前頭至少得一個人扯著牛,后頭還得一個人壓犁,如今這曲轅犁,竟真的一人一牛就夠了。
更奇的是調頭時,王木匠手腕一擰,犁轅輕巧地轉了個方向,黃牛也不用費力轉身,不過幾步就調好了頭,比直轅犁省了大半功夫。
犁過的土地,土壟整齊均勻,翻開的泥土帶著濕潤的氣息,比直轅犁耕得更深卻更松。
李承乾再也按捺不住,快步跑到田埂邊,朝王木匠喊:“停一下!孤要試試!”
“殿下,別鬧,術業有專攻,你弄壞了,我們還得做一個?!背烫幠瑪r住李承乾。
“你不懂這個,只要王木匠說好,那多半沒問題,他們熟悉耕地?!?/p>
“對對對,程郎君說的在理?!?/p>
李承乾雖然激動,也是聽勸的人。
叫來王木匠,“你說說,這個和之前的直轅犁有什么區別?”
王木匠對著李承乾和程處默拱了拱手,語氣里滿是贊嘆:
“殿下,程郎君,這曲轅犁,真是神了!老奴打了一輩子農具,耕了半輩子地,從沒見過這么趁手的家伙!”
他指著曲轅犁,掰著手指頭數:“就說這牛力,以前的直轅犁,得兩頭壯牛才能拽得動,耕上半個時辰,牛就喘得直吐白沫。”
“可這曲轅犁,您瞧瞧,就這一頭牛,慢悠悠走著跟散步似的,半點不費勁?!?/p>
“這要是到了春播忙的時候,百姓家里一頭牛就能頂兩頭用,省下的牛還能去拉車、磨面,多劃算!”
“再說說人力!”
王木匠拍了拍犁柄,“以前耕一畝地,前頭得一個人使勁拽牛繩,后頭得一個人死死壓著犁把,腰都得彎斷,耕完地渾身跟散了架似的?!?/p>
“可這曲轅犁,您方才也瞧見了,我就單手扶著,跟著牛走就行,連力氣都不用多使,婦道人家或是半大的孩子都能操作!”
“這往后,百姓種地哪還愁沒人手?”
他又走到剛耕過的地里,用腳扒拉了一下土壟:
“還有這耕地的效果!直轅犁又長又硬,耕得深一塊淺一塊,土塊還大,得再耙一遍才好播種?!?/p>
“可這曲轅犁,犁鏵角度調得正好,深耕三寸不多不少,翻開的土塊細碎均勻,透著潮氣,直接就能撒種!”
“而且調頭的時候,那叫一個靈便...”
“最妙的是這犁轅和木楔!”
王木匠指著彎成弧形的犁轅,“直轅犁的長轅又沉又笨,轉個彎都費勁,還容易磕著碰著。”
“這短彎轅又輕又穩,棗木楔子楔進去,越用越緊,再加上銅軸上了油,靈活得很,半點不滯澀!”
他越說越激動,聲音都拔高了些。
李承乾比王木匠還激動,不打算自己試試,而是讓村正叫其他村民來試試。
但凡是用過曲轅犁的,都是贊不絕口。
李承乾和程處默就在旁邊看著,李承乾看的手癢難耐。
“大郎,這個看著不難,我想試試?!?/p>
“我小心點,不會弄壞的。”
李承乾說道:“如果我這種沒有下地的人,也能快速掌握,使用方法,是不是說明曲轅犁更成功呢?”
程處默點點頭,“話是這樣說沒錯。”
李承乾擼起袖子,非得學學,到時候想給李世民一個驚喜。
程處默也理解,李承乾一直想要李世民的認可和夸贊。
他是太子,拋開儲君這層身份,他也只是一個‘兒子’。
王木匠在旁手把手教,只說了句“扶穩犁柄跟著牛勁走,別硬拽”,李承乾便攥著光滑的木柄試了起來。
起初牛一邁步他還稍顯慌亂,犁鏵歪了半寸,可沒過兩步就摸到了竅門。
曲轅犁的彎轅像有靈性似的,順著黃牛的力道自然前行,他只需輕輕穩住方向,連腰都不用彎。
“走!”
李承乾學著王木匠的樣子喊了聲,手腕微微一調,犁鏵穩穩扎進土里,翻出細碎均勻的泥壟。
等黃牛慢悠悠走完一壟,他猛地拽住韁繩,臉上的笑意都快溢出來,回頭朝程處默大喊:
“大郎!你快看!成了!我真耕成了!”
他擼了擼沾著泥點的袖子,快步走到程處默身邊:
“真的不難!比騎射簡單多了!你瞧這犁柄,握著手感正好,牛往前走的時候,它自己就帶著勁兒,根本不用費力氣壓,方才我單手都能扶穩!”
“看起來,確實不難上手?!背烫幠c點頭。
李承乾又跑回犁旁,伸手拍了拍犁架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木架紋絲不動。
“你看這結實勁兒!我剛才不小心讓犁頭磕到石頭,還以為要壞,結果低頭一看,犁鏵連個豁口都沒有,棗木楔子也牢牢嵌在里頭,半點沒松!”
李承乾拍著犁架的手都帶了勁,連聲音都比往常亮了三分:
“這犁不僅好用,還這般結實,真是難得!”
他轉頭掃過作坊墻角堆著的農具,眼睛一轉,又道,“你這兒還有沒有配犁的家什?給我一套新的,回去我再試試?!?/p>
王木匠連忙應著:“有!都有!殿下稍等,小的這就去??!”
說著轉身鉆進作坊,沒一會兒就扛來一套新的農具。
李承乾滿意地點頭,回頭朝東宮護衛喊:“來兩個人,把犁擦干凈!包裹好,別磕著碰著!”
護衛們連忙上前,細細擦拭著犁鏵和木架上的泥點,連犁軸的銅套都擦得發亮。
程處默靠在田埂邊的老槐樹上,看著李承乾忙前忙后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
“殿下這會兒倒不嫌臟了,方才摸犁柄都還小心翼翼的?!?/p>
“這能一樣嗎?”
李承乾回頭瞪他一眼,手上卻沒停,親自給犁轅系上結實的麻繩:
“這可是要獻給阿爺的寶貝,半點馬虎不得!等臘月二十一那天,我把它擺在太極殿上,再把今天試耕的情形一說,阿爺指定高興!”
程處默走上前,拍了拍馬車擋板:“殿下,時候不早了,等下回去晚了?!?/p>
“不急!”
李承乾擺擺手,又從袖袋里掏出一錠銀子遞給王木匠,“這是買配套農具的錢,多出來的賞你和村正,辛苦你們了!”
王木匠和村正連忙謝恩,捧著銀子笑得合不攏嘴。
李承乾最后檢查了一遍馬車上的曲轅犁,確認裹得嚴實,才滿意地點頭:“走!回東宮!”
他翻身上馬,馬鞭一揮,率先朝著長安城的方向駛去,背影都透著難以掩飾的意氣風發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李世民誕辰那天,自己獻上曲轅犁,滿朝文武稱贊、阿爺龍顏大悅的場景。
......
【貞觀六年,臘月十七,晴!】
【這是寫日記的一個月,不知不覺寫了這么久了?!?/p>
【今天陪太子去了栲栳村,錢給的多,曲轅犁居然做出來了。】
【在栲栳村試了一下,效果很好,比我預想的好?!?/p>
【其實我也不確定,憑借記憶畫的圖,沒想到還真成了?!?/p>
【曲轅犁出來,李二應該很高興,也算是促進生產力發展了?!?/p>
【這一次太子應該壓李泰一頭了。】
...
第二天,李承乾把曲轅犁拿出來,又仔仔細細擦了一遍。
寶貝的不行。
程處默看著頗為無奈。
回到家里,程咬金讓去后院。
程處默踏入暖閣,就見程咬金正斜倚在鋪著錦墊的梨花木榻上,手里捏著串菩提子。
崔氏坐在一旁的軟凳上,指尖輕點著描金茶盞,兩人神色間都帶著幾分琢磨事的凝重。
聽見腳步聲,老兩口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,帶著明顯的“有事兒找你”的意味。
“大郎,過來坐?!贝奘咸Я颂掳?,示意他坐在旁邊。
程咬金放下手里的菩提子,身子微微前傾,粗糲的嗓音壓低了些,卻依舊帶著武將的爽朗:
“再過幾日便是陛下誕辰,你阿娘和我這幾天翻來覆去,實在想不出該送些什么才妥當?!?/p>
他嘆了口氣,“陛下什么稀世珍寶沒見過?送金銀,顯得俗套?!?/p>
“送字畫,又比不上那些文臣有眼光,往年送的弓矢甲胄,如今陛下也不常騎射了,實在是愁人。”
崔氏輕輕抿了口茶,接過話頭:“你阿爺說的是。”
“前幾日我還和他念叨,送些新奇玩意兒,又怕不合陛下心意,送些實用的,又想不出什么能入陛下眼的。”
她看向程處默,眼底帶著幾分期許,“你這孩子,腦子向來活泛,這次能不能也幫著想想?”
程處默故意沉吟片刻,裝出思索的模樣:“阿爺阿娘,送陛下的禮,關鍵不在貴重,而在‘用心’,還得是旁人想不到的,又能讓陛下覺得實在?!?/p>
“這話在理!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,“就像你之前提的挖煤的法子,雖沒當成禮物送,可陛下聽了,不也夸過‘心思在民生上’嘛!這次你就往這上頭琢磨,準沒錯!”
“阿爺說得是?!?/p>
程處默點點頭,故意賣起關子,“我最近跟著太子四處跑,倒是也琢磨了些門道,只是還沒完全定下來?!?/p>
“不過阿爺阿娘放心,離陛下誕辰還有幾天,我保準想出個既不張揚,又能讓陛下稀罕的主意,既顯了咱們家的心意,又不搶了旁人的風頭。”
“真的?”
程咬金眼睛一亮,臉上的愁云瞬間散了大半,“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辦法!你這腦子,比你阿爺我靈光多了!”
崔氏也松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意:“行了,你阿爺也別催著孩子了,大郎心里有數就好,咱們等著就是?!?/p>
之前的細鹽提純,洗煤,還有白糖,炒菜,糖炒栗子和棉花糖這些,都很驚艷。
程處默答應,程咬金和崔氏就不操心這件事了。
走出暖閣,程處默也在想,給什么合適。
對大唐有用的,李世民才高興。
“印刷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