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讓崔氏幫忙,謄抄一份日記,帶著去了皇宮。
太極殿
李世民正握著朱筆批閱,眉頭微蹙,時不時抬手揉一揉眉心。
內(nèi)侍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:“陛下,宿國公程知節(jié)求見。”
李世民落筆的動作一頓,抬眼有些意外:“知節(jié)?怎么回事...”
李世民放下朱筆,指尖敲了敲御案,嘴角卻牽起一抹笑意:“宣他進來。”
不多時,程咬金邁著大步走進殿內(nèi),進門便拱手行禮,聲音洪亮如鐘:“臣參見陛下!”
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身,挑眉笑道:“知節(jié),不在家享清福,巴巴地跑進宮來,莫不是嫌朕給你的賞賜不夠,又來討酒喝?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,卻沒像往常那樣接話打趣,反而神色鄭重地走上前:“陛下說笑了,臣今日來,是有要事稟報...”
程咬金看了看身邊的人。
李世民秒懂,讓其他人退下,太極殿只有李世民張阿難和程咬金三人。
程咬金拿出謄抄的日記,“陛下,這是大郎的日記...”
“這是又有什么要緊的事情?”李世民指了指,讓張阿難呈上來。
“朕這兩天也準備去看看,這是關(guān)于什么的?”李世民問道。
程咬金猶豫了一下,“有關(guān)于孫思邈老先生的,也有皇后殿下的...”
其他的程咬金沒有說。
聽到長孫皇后,李世民心里有不好的預(yù)感。
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程咬金親自跑來,應(yīng)該是比較嚴重。
李世民指尖劃過宣紙,目光先凝在“李二”二字上,看日記這么久,這件事李世民也不重要,現(xiàn)在心里早就波瀾不驚了。
很快,注意力是被關(guān)于孫思邈的文字牢牢吸住。
從婦科兒科的獨到見解,到“人命至重,有貴千金”的醫(yī)德,再到“上醫(yī)醫(yī)未病”的超前理念,一行行讀下來,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思索。
“朕竟不知,孫先生的格局竟大到這般地步。”
“處默居然知道這些...”李世民看向程咬金,“知節(jié),你聽說過沒?”
“陛下,臣也不知道。”程咬金如實說道。
李世民喃喃自語,“滿朝文武只道他醫(yī)術(shù)通神,能解疑難雜癥,卻沒人想過,他這些理念,竟是能救萬千婦孺性命的根本。”
“處默說他‘拒絕兩朝征召,云游四方濟世’,這般心境,比那些躲在太醫(yī)院里的御醫(yī),不知高出多少。”
話音剛落,李世民的目光又落回紙上,掃到“青霉素”三個字時,眉頭猛地蹙起,語氣滿是疑惑:
“這青霉素是何物?朕從未聽過此等藥材。”
程咬金連忙躬身回道:“臣也不知!大郎日記里只說,這是能克那看不見的‘邪毒’的神藥,還說昨日去見孫先生,便是想請先生試著研制此物。”
李世民眼睛一亮,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殿中踱了兩步,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急切:
“看不見的邪毒?傷口化膿、瘡瘍不愈,皆因這東西作祟?若真能造出這青霉素,豈不是能救下無數(shù)將士、百姓的性命?”
李世民目光掠過“青霉素”三字時寒芒乍現(xiàn):“世上還有這種神藥...”
“阿難!”
“陛下,奴婢在。”
李世民說道:“傳朕密旨給太醫(yī)院令——孫先生所需藥材、器皿,無論珍稀與否,即刻調(diào)運,賬目不必入冊,直接從內(nèi)帑支取。”
“若先生問起,便說是‘皇后殿下體恤醫(yī)者,特予照料’。”
李世民要全力支持這件事。
青霉素的作用,在李世民心頭掀起驚濤駭浪。
這三個字,看著陌生,可后面那“克看不見的邪毒”“救傷口化膿的將士百姓”的描述,卻像一道驚雷,劈開了他身為帝王的層層思慮。
李世民戎馬半生,見過太多生死。
多少將士,明明躲過了刀槍箭矢,卻熬不過一道小小的傷口潰爛。
營帳里的高熱哀嚎,傷兵斷肢時的慘叫,那些畫面歷歷在目。
若真有這青霉素,往后大軍出征,傷兵的存活率何止翻倍?
這哪里是藥,分明是能讓大唐鐵騎所向披靡的利器!
登基以來,夙興夜寐,所求不過是“貞觀之治”,是百姓安居樂業(yè)。
可眼下,一場風(fēng)寒、一個瘡瘍就能奪走一條性命,尤其是孩童,夭折率高得觸目驚心。
多少家庭因此破碎,多少田地因此荒蕪。
若這神藥能普及,天下父母便少了白發(fā)人送黑發(fā)人的痛,市井便多了炊煙笑語,人口也是國力的一部分。
往后四方蠻夷,天竺的醫(yī)術(shù),波斯的奇藥,在這能治“不治之癥”的青霉素面前,都將黯然失色。
他們會敬畏大唐的國力,會爭相來朝,會心甘情愿地奉大唐為天朝上國。
這比攻下十座城池、納百份降書,都更能揚我國威。
“此事要是能成,處默功不可沒,朕要重重有賞。”
程咬金笑了笑,“陛下,大郎也說,這個希望渺茫,怕是夠嗆...”
“希望能做出來吧!”李世民忘記了看日記的后面。
“還有就是火藥,也不知道是什么藥,要是青霉素出來,效果真如日記所說,封王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還有熱武器,什么樣的是熱武器。”李世民不理解這個。
不怎么重視火藥,心思都在青霉素上。
和程咬金聊起青霉素,不停的夸贊程處默。
程咬金也是打心底高興,但還是忍不住提醒,“陛下,日記后面看完了沒?”
感覺李世民的反應(yīng)不太對,不應(yīng)該對長孫皇后的事情無動于衷。
“看完了?怎么了?”李世民不解。
“陛下,皇后殿下的事情明年看到了?”程咬金指了指。
“皇后的?沒有寫皇后的啊!”李世民看了看日記。
這才發(fā)現(xiàn),是三張紙,有一張粘在一起。
“還有中間的一章頁沒看到...”說罷李世民看起來。
李世民捻起那張粘連的宣紙,看到“皇后的病好像又嚴重了,算算她的時間也就三年了”這行字,臉上的笑意便瞬間僵住,連呼吸都陡然滯了半拍。
先前還因青霉素的神效滿心激蕩,此刻那股子興奮勁兒,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,霎時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他垂眸,目光死死盯著“三年”這兩個字,指腹用力摩挲著紙頁,力道之大,竟讓宣紙微微發(fā)皺。
殿內(nèi)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連檐角的風(fēng)聲都聽得分明。
李世民想起皇后近日愈發(fā)蒼白的臉色,想起她強撐著病體打理后宮、規(guī)勸自己的模樣,想起她深夜咳得無法安睡,卻還笑著說“無礙,不礙陛下理政”的溫柔。
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(jié),此刻全都涌上來,像一根根細針,密密麻麻地扎在心頭。
李世民喉結(jié)滾動了幾下,卻半天沒發(fā)出一個字,只有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過了許久,他才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:“三年...只有三年了?”
這話不是問程咬金,更像是問自己。
猛地抬起頭,眼底的光芒黯淡得嚇人,方才因青霉素而起的銳氣蕩然無存,只剩下濃濃的痛惜與惶然。
他是睥睨天下的帝王,能平定四方戰(zhàn)亂,能開創(chuàng)貞觀盛世,卻偏偏留不住自己最珍視的人。
“朕竟不知...她的身子,已經(jīng)虛耗到了這般地步。”
李世民的聲音低得像呢喃,指尖微微發(fā)顫,“那些御醫(yī),那些方子……竟都是無用的嗎?”
程處默日記里寫的“皇后在,李承乾和李泰的悲劇應(yīng)該能避免”,想起那句“貞觀之治才算得上真正的圓滿”,心口更是一窒。
他何嘗不知皇后的好?
后宮因她而和睦,朝堂因她而少了許多戾氣,連自己的性子,也因她的規(guī)勸收斂了不少鋒芒。
若是沒有她...
李世民不敢想。
李世民踉蹌著后退半步,后腰重重撞在龍椅扶手上,卻渾然不覺疼痛,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,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。
“不可能...”
李世民喉間擠出幾個字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“皇后還年輕,怎么可能就三年...怎么可能...”
李世民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。
話沒說完,他便猛地抬手捂住臉,寬厚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。
痛哭流涕起來!
程咬金在一旁看得心驚。
追隨李世民多年,見過他兵敗被困時的堅韌,見過他玄武門喋血時的狠厲,卻從未見過這位帝王如此失態(tài)。
殿內(nèi)靜得可怕,只有李世民壓抑的嗚咽聲,混著窗外的風(fēng)聲,格外刺耳。
程咬金素來是粗人,嘴笨得很,此刻見帝王哭得這般撕心裂肺,心里也跟著發(fā)酸,卻不知該說些什么漂亮話。
攥了攥拳頭,上前一步,甕聲甕氣地開口,聲音竟比平時低了幾分:
“陛下,皇后殿下吉人天相,說不定...說不定那小子的話也有不準的時候呢?”
“再說還有孫先生在,總能尋些方子,三年應(yīng)該還有其他法子...”
這話實在沒什么力道,可程咬金能說出來,已是難得。
“陛下是萬民之主,你得撐住,皇后殿下也定然盼著陛下好好的,盼著這貞觀盛世,能長長久久的。”
程處默日記里面,也表示無能為力,這才是最讓李世民程咬金絕望的地方。
張阿難站在一旁,垂著頭,眼眶也泛紅。
他是內(nèi)侍,不敢像程咬金那般直言,只輕輕跪了下去,聲音恭謹又帶著幾分哽咽:
“陛下,保重龍體要緊。”
“皇后殿下還在立政殿等著你,你若是傷了身子,殿下定要憂心的...”
張阿難磕了個頭,伏在地上不敢起身。
殿內(nèi)依舊靜穆,只有李世民壓抑的哭聲,和兩人笨拙卻真誠的勸慰...
“皇后...”
李世民朝著外面走,張阿難緊隨其后,程咬金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去也不是。
李世民去立政殿,程咬金跟著去不合適,他和張阿難不一樣。
立政殿的暖爐燒得正旺,銅盆里的清水氤氳著淡淡的水汽,驅(qū)散了殿內(nèi)的寒氣。
長孫皇后斜倚在軟榻上,臉色雖依舊蒼白,卻比昨日好了些,正抬手替身側(cè)的長樂公主李麗質(zhì)理了理鬢邊的碎發(fā)。
豫章公主輕輕給長孫皇后捏肩....
殿角的小兕子和梵音,正追著一只絨球玩鬧,銀鈴般的笑聲飄滿了整座宮殿。
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寒風(fēng)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子涌了進來,打斷了殿內(nèi)的溫馨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李世民大步走了進來,玄色常服上沾著雪粒。
發(fā)髻微散,平日里銳利明亮的眼眸此刻紅腫不堪,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,哪里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。
暖融融的殿內(nèi)霎時靜了下來,連追著絨球跑的小兕子都停住了腳步,看到李世民。
長孫皇后心頭猛地一緊,撐著軟榻想要起身,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:“陛下?你怎么回來了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李麗質(zhì)也連忙起身行禮,目光落在李世民泛紅的眼眶上,秀眉微蹙:“阿爺,你的眼睛...”
李世民沒有理會她們的問話,大步走到軟榻前,俯身緊緊握住了長孫皇后的手。
他的掌心冰涼,還帶著一絲顫抖,喉間哽咽著,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長孫皇后被他握得發(fā)疼,卻沒有掙開,只抬手撫上他的臉頰,指尖觸到一片濕意,心下更是不安:
“陛下,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朝堂上出了變故?還是...”
長孫皇后話未說完,李世民便猛地搖頭,將臉埋在她的手心里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:“皇后...不是...不是...”
看到李世民這樣,長孫皇后鼻尖一酸。
李麗質(zhì)站在一旁,看著素來威嚴的父親這般失態(tài),眼圈也紅了。
豫章公主也不知道說點什么。
兩個小公主也不玩鬧了,之前沒有看到李世民如此。
這還是第一次在兩個小公主面前如此失態(tài)。
長孫皇后沒有再問,安靜陪著李世民,知道現(xiàn)在的李世民需要發(fā)泄情緒。
立政殿里面的其他宮女,也全部出去,只有李世民長孫皇后和幾個公主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