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生育...”李麗質點點頭,沒有細問,“我記住了。”
長孫皇后的病根本就源于家族遺傳的氣疾,還有早年落下的風寒,再加上接連生育六名子女,每一次生產都對本就嬌弱的女子氣血造成不可逆的損傷。
古代生育對女子而言本就是“過鬼門關”,何況她身為皇后,月子里也難有萬全休養。
還要操持后宮、規勸帝王,長期心力交瘁,氣血虧虛早已深入骨髓。
貞觀八年的那次生育,就是壓垮她身體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這次懷孕會讓她孕吐劇烈、水米不進,產后更是纏綿病榻數月,直接導致身體徹底垮掉,為貞觀十年的病逝埋下伏筆。
若能攔下這次生育,就等于斬斷了加劇病情的關鍵誘因,讓她受損的身體少了一次致命消耗,有機會通過調理慢慢恢復元氣。
程處默的建議并非“治病”,而是“止損”。
長孫皇后的氣疾是沉疴舊疾,本就無根治之法,但“不生育”能避免身體進一步虧空,再配合程處默提出的改善起居環境、孫思邈的溫和調理方子,內外兼顧之下,她的身體狀態大概率會穩住。
“三年有很多變數”,這個變數的核心,就是能否守住“不再耗損”的底線。
只要不添新傷,以孫思邈的醫術和程處默的后世生活經驗,完全有可能將她的壽命從貞觀十年往后推移,甚至撐過更久的時間。
朝堂與后宮的壓力也存在變數。
皇后的生育,不僅關乎皇家血脈延續,更牽扯朝堂勢力平衡。
也可能面臨來自朝臣、宗室的壓力。
李麗質沒有閑聊太久,離開了東宮。
帶著小兕子和梵音去找孫思邈。
孫思邈居住的小院曬滿了曬干的草藥,空氣中飄著濃郁卻不刺鼻的藥香。
小心翼翼地攪拌著瓦罐里的綠色菌液——那是程處默口中“青霉素”的雛形,罐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紋路滑落,在青石地上洇出點點濕痕。
“孫先生。”李麗質的聲音輕緩地從院外傳來,帶著幾分刻意按捺的急切。
孫思邈連忙放下木勺,摘下沾著藥漬的手套,轉身時已整理好衣袍,對著走進來的李麗質深深一揖:“見過長樂公主殿下...”
“先生不必多禮。”
李麗質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,側身避開他的大禮,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。
“我今日來,是有一事想請教先生,關乎阿娘的身子。”
她轉頭示意宮人將小兕子和梵音帶到偏屋玩,自己則跟著孫思邈走進了擺滿醫書的內室。
剛落座,李麗質便攥緊了帕子,開門見山:
“先生,我阿娘這氣疾纏綿多年,近日總說身子發沉。”
“我聽聞女子生育最耗氣血,便想問問您,若阿娘再懷身孕,會不會...會不會讓病情更重?”
孫思邈聞言,眉頭瞬間擰起。
他從案上翻出一本厚厚的醫案,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——那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長孫皇后歷年的脈案,每一次診脈的日期、脈象變化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公主殿下,老夫直言,皇后殿下的身子,絕不可再經歷生育之苦。”
孫思邈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,“老臣為皇后診脈也有些年頭了,她的脈象從秦王妃時便偏細弱,這些年接連生下六位皇子公主,每次產后脈息都要弱上三分。”
“早年落下的風寒未除,氣血本就虧虛,如今脈中更是透著‘虛浮無根’之相,那是底子徹底虧空的征兆。”
他指著醫案上的批注:“殿下看這里,去年冬日常后咳疾加重時,脈跳細如絲線,老臣用了三帖參湯才勉強穩住。”
“女子生育,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抽水灌田,皇后這‘田地’早已龜裂,若再強行‘抽水’,便是竭澤而漁。”
李麗質的指尖冰涼,她想起程處默的叮囑,又想起阿娘夜里壓抑的咳嗽聲,眼眶微微發熱:
“先生的意思是,若阿娘真的再生育,病情會惡化?”
“這是必然的。”
孫思邈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幾分,“懷時孕吐會比常人劇烈十倍,怕是連米湯都難以下咽。”
“孕中極易引發心悸氣促,冬春時節的風寒稍一沾染,便可能引發大咳。”
“生產時更是兇險,她的氣血不足以支撐產程,稍有不慎便是一尸兩命。”
“即便僥幸生下,產后也會纏綿病榻,氣疾會徹底轉為頑癥,再無好轉的可能。”
他起身從藥柜里取出一個紙包,遞給李麗質:
“這里面是老臣配的安神養氣的香方,藥材混合曬干,縫進香囊里給皇后殿下隨身帶著,能助她睡得安穩些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殿下要想法子勸著皇后,多歇少勞,后宮之事能放權便放權,每日晨起多曬曬太陽、慢走半個時辰,比任何補藥都管用。”
“至于生育之事...”孫思邈看向李麗質,目光懇切。
“勸勸陛下和皇后殿下...”
李麗質鄭重地向孫思邈行了一禮:“多謝先生直言相告,麗質都記住了,往后阿娘的身子,還要勞煩先生多費心。”
李麗質是相信程處默的,但找孫思邈確定一下,更有說服力,更容易勸李世民和長孫皇后。
李麗質沒有去立政殿,也沒有去公主院,而是去李世民的兩儀殿。
兩儀殿
李世民正對著一份漕運奏疏蹙眉,忽聞張阿難輕步進來,低聲回稟:
“陛下,長樂公主殿下帶著兩位小公主求見。”
李世民筆尖一頓,墨汁在奏疏上暈開一小團,他有些意外地抬眉:
“麗質?她怎么會來兩儀殿?”
尋常時候,女兒們要么在立政殿陪皇后,要么在公主院習字,極少踏足這處理政務的地方。
李世民擱下筆,語氣柔和下來,“快讓她們進來。”
殿門推開時,先闖進來的是小兕子,邁著小短腿,撲到李世民膝頭,軟糯地喊著“阿爺”。
梵音緊隨其后,撲到李世民懷里。
李麗質走在最后,裙擺掃過門檻時輕輕一頓,神色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。
李世民抱起小兕子,捏了捏她的臉蛋,目光落在李麗質身上:“丫頭今日怎么有空過來?”
“今日天氣好,雪化了些,便帶兕子,梵音出來走走。”
李麗質接過宮人遞來的暖茶,才緩緩開口,“先去東宮看了阿兄,后來又繞去孫先生的住所,想問問他阿娘近日該用些什么食補的方子。”
李麗質話音剛落,就見李世民抱著小兕子的手微微一緊,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他何等通透,李麗質素來端莊持重,若非有要緊事,絕不會特意繞路去見孫思邈,更不會帶著妹妹們來兩儀殿。
李世民將小兕子放到地上,讓宮人帶著她和梵音去偏殿玩,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李世民靠在龍椅上,語氣沉了沉:“丫頭,是不是孫先生說什么了?還是阿娘的身子有新情況?”
李麗質握著暖茶的手緊了緊,將茶杯放在案上,起身走到殿中,屈膝行了一禮:
“阿爺,不是阿娘身子有新情況,是孫先生和程處默都跟我說,阿娘的身子,絕不能再懷身孕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提高,又很快壓下去,“這話怎么說?”
“程處默雖不懂醫術,卻也知曉女子生養耗損氣血。”
李麗質垂著眼,將程處默在東宮說的話細細道來。
“他說阿娘這些年生了我們六個,底子早就虧空了,還要操持后宮、為阿爺分憂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,這身子根本撐不住再一次生育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里添了幾分急切:“我不放心,特意去問了孫先生。”
“孫先生翻了阿娘歷年的脈案,說阿娘的脈象早就虛浮無根,去年咳疾加重時,脈跳細得像絲線。”
“他說若阿娘再懷,孕吐會比常人烈十倍,孕中怕要心悸氣促,生產時更是兇險,稍有不慎就是一尸兩命。”
“即便僥幸生下,氣疾也會徹底成頑癥,再無好轉的可能。”
李世民僵坐在龍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龍紋。
他不是沒想過皇后生育辛苦,卻從沒想過會兇險到這個地步。
“也就是說,皇后還會生育。”李世民也聽出來了。
“應該是這樣的。”
“阿爺...”李麗質抬頭看他,眼眶泛紅,“阿娘只剩三年了,孫先生說,只要不再耗損,好好調理,或許還有轉機。”
“若真因生育垮了身子,那估計就是三年...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短短四個字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,“這件事,阿爺來做主。”
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,語氣里滿是懊悔:“這些年,朕只看著后宮安穩、子女成群,竟忘了她接連生養六個孩子,底子早就被掏空了。”
現在李世民子女很多,自然是不能讓長孫皇后再冒險。
長孫皇后生了六個了,這比大部分女子生的多。
李麗質從兩儀殿出來時,陽光正透過云層灑在積雪上,晃得人眼睛發暖。
她先讓人把小兕子和梵音送回公主院,自己則腳步輕快地往立政殿去。
李麗質和李世民都突然想到一個點,正常發展長孫皇后只有三年,那是因為后面還生育。
如果現在注意,不生育,肯定是不止三年,應該是會更久。
立政殿的暖爐燒得正旺,長孫皇后正倚在軟榻上,手里捏著一本書籍,眉眼間帶著幾分病后的倦意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眼望去,見是李麗質,不由得笑了:“你這丫頭,回來了!”
李麗質快步走到榻邊,伸手摸了摸阿娘的手背,她挨著軟榻坐下,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長孫皇后放下書卷,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:
“看你這模樣,定是有喜事。說來聽聽,可是阿爺允了你什么?”
“是關于阿娘身子的喜事。”
李麗質握住阿娘的手,聲音里帶著難掩的輕快,“今日我去了東宮,又找了孫先生,還去兩儀殿見了阿爺。”
長孫皇后挑了挑眉,“可是孫先生有了新的調理方子?”
“比方子更要緊。”
李麗質把生育的影響,還有不能生的事情說了一下。
長孫皇后垂眸看著李麗質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眼睛,方才還帶著倦意的眉眼,漸漸舒展開來,眼尾卻悄悄泛起了紅。
“生養耗氣血,我是知道的。”
“只是總想著,陛下是帝王,皇家子嗣興旺總歸是好的。”
“那些都不重要!”李麗質急忙打斷,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,“阿娘的身體健康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李麗質見她動容,連忙趁熱打鐵道:“孫先生說了,只要阿娘安心休養,把后宮的事多交給底下人,每日曬曬太陽、喝些溫補的湯羹,身子定然能穩住。”
“好,好。”長孫皇后連連點頭,眼底的紅意漸漸褪去,只剩透亮的期許,“都聽丫頭的。”
長孫皇后很配合,她不放心兩個小公主,也不放心李承乾和李泰。
長孫皇后知道自己在,很多事情都有轉機。
......
臨近除夕夜,年味越來越濃,長安城西的破巷里就響起了棍棒砸門的巨響。
“王老三!欠興教寺的利錢該清了!再躲著,把你家房頂掀了!”
木門“吱呀”被踹開,三個光頭和尚披著油膩的僧袍闖進來,為首的和尚滿臉橫肉,戒刀別在腰上。
那本是剃度受戒的信物,此刻倒像催命的兇器。
王老三縮在墻角,凍得發紫的手死死護著身后的妻兒,喉嚨里發出哀求的嗚咽:“師父行行好,今年收成差,再寬限些時日,我一定還...”
“寬限?”
胖和尚一腳踹翻地上的米缸,糙米撒了滿地,“開春借的三兩銀子,利滾利到如今是十兩!佛前都立下字據,你想違逆佛意?”
他目光掃過王老三的妻子,眼露淫光,“要么拿錢,要么把你婆娘和女兒送到寺里抵債——后廚正缺洗衣做飯的,模樣周正些,還能給香客端茶倒水,也算積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