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蒙蒙亮,程處默便帶著程十一、程十二出了門。
兩人按著他昨夜列好的單子,去渭水河畔收篩好的石英砂,去藥鋪兌鉛丹,他自己則直奔城郊那處選定的莊子,指揮著從工部借來的匠人丈量地基,準備砌那座密閉窯爐。
一切都按計劃緊鑼密鼓地推進,誰也沒料到,不過半日功夫,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,飛進了長安城的御史臺。
當御史大夫遞上的奏疏擺在御案上時,李世民正握著朱筆批閱邊軍的折子,目光掃過奏疏上的字跡,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。
奏疏里的話字字尖銳,先是指摘程處默“身為東宮左衛率,勛貴子弟,不思恪守本分、輔佐儲君,反汲汲于商賈之利,改良琉璃以謀暴利,與民爭利,失臣子之節”。
再是痛斥李麗質姐妹“金枝玉葉,不守宗室禮法,竟參股市井營生,貽笑四方,壞皇家體面”。
末了更是直言“此風不可長,若勛貴宗室皆效仿之,天下農桑為本之策將蕩然無存,懇請陛下嚴懲,以正朝綱”。
李世民將奏疏擱在御案上,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案面,臉色沉得厲害。
李世民不介意程處默和李麗質幾人賺錢。
可御史的話,又句句戳在禮法的實處。
貞觀七年,重農抑商是國策,勛貴宗室經商,本就是朝野上下的大忌。
一邊是實實在在賺錢用途,一邊是不能不顧的朝堂禮法。
一邊是他頗為賞識的后生晚輩,一邊是御史臺那幫盯著風氣的言官。
李世民揉了揉眉心,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,一時竟沒了主意。
他沉默半晌,終是抬頭對侍立一旁的內侍吩咐道:“去,傳東宮左衛率程處默,即刻來太極殿見朕?!?/p>
日頭爬到中天時,程處默才從城郊莊子趕回東宮。
一身官袍沾了些塵土,袖口還蹭著點耐火泥,額角沁著薄汗,顯然是忙得腳不沾地。
剛踏進東宮正殿的偏廊,就見一個內侍正站在廊下候著,見了他,連忙上前躬身行禮:
“程左衛率,陛下有旨,傳你即刻前往太極殿見駕?!?/p>
程處默一愣,抬手擦汗的動作頓在半空,臉上的疲憊瞬間被疑惑取代:“陛下傳我?可有說何事?”
“奴婢不知?!眱仁虛u頭,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疏離,“只讓奴才在此等候,見你回來便即刻引你過去?!?/p>
程處默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他今早出門忙的是建窯、備原料的事,全是按計劃推進的改良玻璃的瑣事,沒半點逾矩之處。
之前跟李麗質姐妹商議合伙,也是得了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默許的,怎么好端端的,突然要傳他去太極殿?
“太子殿下去不去?”程處默再次詢問。
“太子殿下不去...”
思來想去,只當是李世民想問起改良玻璃的進展,或是擔心作坊籌備有什么難處。
畢竟他自始至終只提了改良玻璃能做稀罕物件,半點沒泄露望遠鏡的軍事用途,按理說不該引來陛下這般鄭重的召見。
“勞煩稍等,容我整理片刻?!?/p>
程處默壓下心頭的疑惑,對著內侍略一頷首,轉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值房。
胡亂擦了把臉,撣去官袍上的塵土,又理了理衣襟,確認儀容規整后,才重新出來。
跟著內侍往太極殿去的路上,程處默仍在暗自琢磨:
莫非是原料籌備出了岔子?還是工部的匠人那邊有什么問題?
把改良玻璃相關的事在心里過了一遍,沒發現半點不妥,愈發摸不透李世民召見的用意,只能硬著頭皮,跟著內侍一步步走向太極殿。
程處默踏入太極殿時,見李世民正端坐御案后,指尖摩挲著一枚玉玨,臉上竟無半分先前的沉郁,反倒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,殿內的氣氛也算不上凝重。
心頭的疑惑更甚,卻不敢耽擱,快步上前躬身行禮:“臣程處默,叩見陛下,不知陛下急召臣前來,有何吩咐?”
李世民抬眸看他一眼,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,隨即對身旁的內侍道:“把那些奏疏,給程處默看看?!?/p>
“是。”
內侍應了聲,轉身從御案旁的一堆奏疏里抽出厚厚一疊,遞到程處默面前。
程處默伸手接過,入手沉甸甸的,粗略一翻,竟有七八本之多。
他起初還帶著幾分輕松,只當是些尋常奏疏,可當目光落在第一本奏疏的開篇字跡上時,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。
“東宮左衛率程處默,身蒙國恩,不思盡忠職守,反蠱惑公主營私牟利...”
“宗室公主,金枝玉葉,竟涉足商賈俗務,皆因程處默蠱惑...”
“重農抑商乃國本,程處默以勛貴之身與民爭利,敗壞朝綱...”
一本本翻下去,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扎在程處默眼里。
奏疏的內容大同小異,全是彈劾他和李麗質姐妹經商違禮、與民爭利、敗壞風氣的,彈劾的官員有御史,還有幾位朝中的老臣,言辭尖銳,句句都往禮法的要害上戳。
程處默越翻越心驚,原本的疑惑徹底被震驚取代,腦子里嗡嗡作響,整個人都懵了。
怎么回事?
他改良玻璃,和公主合伙,明明是得了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默許的,怎么會突然冒出來這么多彈劾奏疏?
而且還是七八本之多,看樣子是不少人同時上了折子。
他一直以為,不過是改良個琉璃賺點錢,還能借著公主的名頭擋擋麻煩,卻壓根沒料到,這件事會被上升到“敗壞朝綱”“違背國本”的高度。
自始至終只提了玻璃能做稀罕物件,沒泄露半句關于望遠鏡的軍事用途,在他看來,這就是件得了陛下默許的小事,怎么就惹來了這么大的風波?
程處默翻完最后一本奏疏,整個人都有些發怔。
手里攥著那疊奏疏,站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,先前心里的那些猜測,此刻全成了笑話。
程處默也知道這些彈劾自己的人,都是之前的佛門信徒。
之前得罪的人還是沒有放過程處默。
抓機會就搞程處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