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未亮,程處默便借著去作坊督查玻璃純度的由頭,獨自往城郊趕去。
特意叮囑管事,今日后院的小作坊留給他獨用,不許任何人靠近,連平日里貼身伺候的匠人都被派去前院忙活,只留他一人在僻靜處搗鼓。
小作坊里爐火微燃,映得案上的石英砂與工具泛著暖光。
程處默先從窯中取出一塊提前燒制好的圓形玻璃坯。
這是他昨夜特意留的,大小比尋常銅鏡略小些,邊緣打磨得圓潤,正合女子手持。
他搬來細磨石與鹿皮,蘸著清水反復研磨玻璃表面,力道均勻輕柔,半點不敢馬虎。
銅鏡的粗糙是天生的局限,可玻璃不一樣,唯有磨得極致平整,才能讓成像更清晰。
磨了近兩個時辰,直到玻璃面能隱約映出自己的眉眼,觸感如暖玉般光滑,他才停下動作,用干凈綢緞擦干。
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貼錫箔工序。
程十一早已按吩咐備好捶打得極薄的錫箔,薄如蟬翼,透光卻不透形,還有熬得濃稠的魚膠。
這是他選的粘合劑,天然無異味,且黏性足夠,比尋常漿糊更耐久。
程處默先將魚膠均勻涂抹在玻璃背面,薄厚拿捏得恰到好處,既不會溢出邊緣,又能牢牢粘住錫箔。
隨后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錫箔,從玻璃中心向四周緩緩撫平,指尖貼著錫箔輕輕按壓,生怕留下一絲氣泡或褶皺。
氣泡會讓鏡面成像失真,褶皺更是會毀了整面鏡子。
錫箔貼好后,他又在背面覆了一層薄紙,用重物壓著靜置,待魚膠徹底干透。
趁著間隙,他取來細刻刀,在玻璃邊緣刻上簡單的纏枝蓮紋。
這是大唐女子喜愛的紋樣,銅鏡上也常見,既貼合樣式,又不會顯得張揚。
刻紋時他格外細致,紋路淺而勻稱,不破壞玻璃的整體性,反倒添了幾分雅致。
待到午后,魚膠干透,程處默取下重物,揭開薄紙。
錫箔牢牢貼在玻璃背面,平整無缺。
他拿起鏡子對著光瞧了瞧,鏡中能清晰映出他的輪廓,雖比現代鏡子稍顯朦朧,卻比銅鏡明亮數倍,連發絲都能看清。
且重量遠輕于青銅鏡,握在手中毫不費力,小巧便攜,正適合妹妹日常梳妝。
程處默滿意地笑了笑,連忙取來早已備好的錦盒,墊上柔軟的絲綢,將玻璃鏡小心放入,蓋緊盒蓋。
隨后他仔細清理了作坊里的痕跡,將剩余的錫箔與魚膠收妥,確保看不出曾做過鏡子的模樣。
返程時,他將錦盒藏在寬大的衣袖中,避開府里的下人,徑直回了東院。
他把錦盒鎖進柜子最深處,想著等程鐵環誕辰那日,再親手遞到妹妹手中。
這獨一份的驚喜,他要好好藏到最后,讓妹妹成為長安城里第一個用上玻璃鏡的人。
轉眼便到了程鐵環誕辰那日。
宿國公府里張燈結彩卻不張揚,只在庭院中掛了幾串朱紅宮燈,擺上幾桌宴席,桌椅碗筷皆是家常樣式,透著幾分親切暖意。
崔氏一早便帶著下人忙活,備的都是家人小輩愛吃的菜式,既無山珍海味的鋪張,又處處透著用心。
辰時剛過,府門便熱鬧起來。
李麗質與豫章公主率先抵達,身后跟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公主,手里各提著精致的食盒。
李麗質身著月白襦裙,溫婉雅致,笑著和崔氏打招呼:“夫人...”
豫章公主也跟著附和,兩個小公主更是蹦蹦跳跳地往內院跑,引起不少人關注。
不多時,李承乾、房遺愛、秦懷道等人也結伴而來。
最熱鬧的莫過于幾位開國武將的到來,秦瓊、尉遲敬德等人各自提著佳釀,一進府便嗓門洪亮地喊著程咬金。
“老程,恭喜啊!今日可得陪我們喝個痛快!”
尉遲敬德拍著程咬金的肩膀,語氣爽朗。
程咬金笑得眉眼彎彎,連忙引著幾人往偏廳坐:
“就等你們這群老東西呢,好酒早已備妥,今日不醉不歸!”
幾人落座后,還不忘問起程處默,言語間滿是贊許,秦瓊捋著胡須道:“處默這孩子有心,先前送的玻璃盞,老夫可是寶貝得很。”
內院的女眷席上,崔氏正陪著李麗質、豫章公主說話。
程鐵環穿著一身新做的粉裙,眉眼間滿是歡喜,一會兒接過這個遞來的禮物,一會兒聽著姐姐們說話,臉頰透著少女的紅暈。
她時不時往男眷席瞟一眼,似是在等程處默,眼底藏著幾分期待。
宴席很快開始,桌上菜式豐盛卻不奢華,杯盞交錯間滿是歡聲笑語。
男眷席上,李承乾、房遺愛幾人與程處默推杯換盞,時不時打趣幾句。
偏廳里,程咬金與秦瓊等人憶起當年征戰歲月,酒喝得酣暢淋漓,嗓門越來越大。
女眷席上則安靜些,李麗質正陪著程鐵環挑選珠花,豫章公主在一旁說著宮外的新鮮事,氣氛融洽至極。
程處默端著酒杯,目光時不時掃向柜子所在的東院方向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。
他算著時辰,等宴席過半眾人酒意微酣時,便去取那只玻璃鏡。
要在所有人面前,給妹妹一份獨屬于她的驚喜,也讓這尋常的誕辰宴,多一樁難忘的趣事。
宴席過半,程處默起身告罪一聲,快步回了東院。
取來小心翼翼揣在懷里,折返席間。
徑直走到內院女眷席旁,程處默笑著喚了聲:“妹子,給你的禮物,看看喜不喜歡。”
程鐵環眼睛一亮,立馬從席間起身,快步迎上來,雙手接過錦盒,眼底的期待都要溢出來。
“阿兄的禮物肯定不一樣!”
程鐵環笑著嘟囔,指尖輕快地掀開錦盒系帶。
入目是枚圓形物件,裹著柔軟絲綢,看著倒像面尋常銅鏡,她心頭稍頓,嘴上卻依舊雀躍:
“是鏡子呀。”
方才已有姐妹送過銅鏡,她起初也沒多想,只當是阿兄挑的精致銅鏡,伸手取出來時便覺異樣。
比青銅鏡輕了大半,握在手里毫無墜感,邊緣刻著細膩的纏枝蓮紋,觸手光滑溫潤。
她下意識對著光一照,身子猛地一僵,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,隨即被難以置信的驚喜取代。
鏡中清晰映出她粉裙勝花的模樣,連鬢邊垂落的碎發、眉梢的紅暈都看得一清二楚,比家中最好的銅鏡還要明亮數倍,沒有半分模糊虛影,連繡的針腳都隱約可見。
程鐵環驚得捂住嘴,生怕自己叫出聲,愣了片刻才輕輕晃了晃鏡子,鏡中身影也隨之一動,依舊清晰真切。
抬頭看向程處默,眼睛亮晶晶的,鼻尖微微泛紅,語氣帶著顫音:
“阿兄...這、這鏡子好亮!比銅鏡清楚太多了!”
說著又低頭反復摩挲鏡面,指尖拂過邊緣的紋路,越看越歡喜,嘴角翹得老高,連腳步都輕快地轉了半圈,恨不得立刻讓旁人瞧瞧這份稀罕物。
周圍女眷也被她的反應吸引,紛紛側目,李麗質更是好奇地湊近,瞥見鏡中清晰的影像,也不由得露出訝異之色。
程鐵環攥著玻璃鏡,滿心都是歡喜,只覺得這是自己收到過最好的誕辰禮物,阿兄果然從來不會讓她失望。
周圍女眷見狀,紛紛起身圍了過來,目光齊刷刷落在程鐵環手中的鏡子上,眼底滿是好奇與驚艷。
李麗質湊近細看,見鏡中自己的衣料紋路都清晰可辨,不由得抬手輕觸鏡面,指尖劃過冰涼光滑的質地,眼中訝異更甚。
小兕子和梵音兩個小公主擠到最前面,仰著小臉盯著鏡子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。
崔氏也緩步走了過來,看著那枚小巧雅致的玻璃鏡,鏡中映出自己溫和的眉眼,竟比尋常銅鏡里的模樣真切許多。
抬手撫了撫鏡邊緣的纏枝蓮紋,指尖感受著細膩的刻痕,眼底漾起暖意,既歡喜這物件的精巧,又欣慰兒子這般有心。
一眾女眷圍著鏡子,或湊光細瞧,或輕聲贊嘆,指尖都忍不住想去觸碰那通透光亮的鏡面。
這般既能清晰照影、又輕便雅致的物件,恰好戳中了女子愛美的心思,人人都透著稀罕勁兒,連呼吸都放輕了些,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好物。
程鐵環被眾人圍著,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與歡喜。
看得出來,其他人眼神都炙熱。
小兕子忍不住拉了拉程鐵環的衣角,仰著小臉滿眼渴求,梵音也湊在一旁,小聲念叨著“好亮的鏡子”。
其他女眷雖沒好意思上前爭搶,卻也眼神灼灼地盯著鏡面,連李麗質都難掩好奇,指尖微微動著,想再湊近瞧兩眼。
程鐵環看著眾人期盼的模樣,心里也犯了難。
既想給李麗質瞧瞧,又舍不得拂了兩個小公主的意,可目光掃到崔氏溫柔的眉眼時,便有了主意。
她攥著鏡子快步走到崔氏面前,雙手將鏡子遞了過去,語氣帶著幾分乖巧與堅定:“阿娘,這個給你。”
崔氏一愣,連忙擺手推辭,指尖輕輕按住鏡子邊緣推了回去:
“傻孩子,這是大郎特意給你的誕辰禮,阿娘怎能要?你自己留著梳妝用才好。”
她眼底滿是寵溺,看著女兒手中的稀罕物,只覺得兒子有心,女兒歡喜便夠了。
“阿兄給我了,這就是我的東西呀。”
程鐵環執意將鏡子塞進崔氏手里,臉頰泛著紅暈,語氣格外認真,“我想給阿娘,阿娘平時打理家事辛苦,用這個照鏡子才好看。”
說著,還貼心地幫崔氏調整了一下角度,讓鏡面正對光線,映出崔氏溫和的神情。
崔氏握著手中輕便光亮的鏡子,鏡中自己的發絲、衣紋都清晰可見,再看著女兒滿眼真誠的模樣,眼底暖意更濃,終究是沒再推辭。
她輕輕摩挲著鏡面,又摸了摸程鐵環的頭,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。
周圍女眷見狀,雖有幾分惋惜,卻也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,無話可說。
程鐵環誕辰宴散后,那枚玻璃鏡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般,飛快傳遍了長安城的貴女圈與世家圈層。
不過一兩日,宿國公府的門檻幾乎要被踏平,來訪的皆是各大家族的主母、夫人,身后跟著捧著精致禮盒的侍女。
名義上是登門拜訪崔氏、敘敘家常,眼底的心思卻都直奔那枚稀罕的玻璃鏡而去。
這些世家婦人皆是身份尊貴,自幼見慣了金銀珠寶、奇珍異寶,尋常物件根本入不了眼,可偏就對這玻璃鏡著了迷。
一來是它成像清晰透亮,遠勝銅鏡百倍,梳頭描眉時便捷又雅致。
二來是全長安獨此一枚,若是能擁有,便是身份與體面的象征,足以在親友間掙足臉面,比穿了新制的綾羅綢緞、戴了稀世的珠釵還要風光。
崔氏每日都要帶著下人招待一撥又一撥訪客,廳中茶香裊裊,婦人之間說著客套話,話題卻總繞不開玻璃鏡。
待崔氏被纏得沒法,取出鏡子讓眾人一瞧時,廳內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鏡面上,有人忍不住輕輕觸碰,指尖劃過冰涼光滑的鏡面,驚嘆聲此起彼伏。
“這般透亮,連鬢角的碎發都看得一清二楚,真是神物!”
“崔姐姐好福氣,有處默這般能干的孩子,竟能做出這等稀罕物件。”
言語間,羨慕與攀比之意藏都藏不住。
有性子直接的夫人便直言,愿出重金求購一枚,哪怕等上數月也無妨。
還有人旁敲側擊,詢問這鏡子能否仿制,想托崔氏搭橋,讓程處默幫忙做一枚。
她們不在乎花費多少銀錢,只想著能先于旁人擁有這獨一份的好物,免得落了下風、失了體面。
至于是怎么做的,還能不能做,崔氏一問三不知。
崔氏既不想駁了眾人的面子,又不愿勉強程處默,只能反復用這話搪塞。
......
立政殿
晚上,李世民回到立政殿,看到李麗質就想到了鏡子的事情。
“丫頭,聽說程處默做了個什么玻璃鏡子,外面傳的神乎其神的,你們可看到了,到底如何?”
不等李麗質開口,長孫皇后就說道:“丫頭之前說了,比銅鏡清楚,小巧,不知大郎是如何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