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說話的當口,模樣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他的四肢逐漸變得瘦小干枯,好似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;而肚子卻像被不斷充氣的皮球,一點點鼓脹起來,最終與四肢形成了極不協調的比例,模樣怪異至極。
與此同時,他的頭顱變得尖細如錐,嘴巴大張,露出尖銳如刀的牙齒,嘴角還不斷滴落著黏稠的口水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江淮和王勉見狀,下意識地緊緊靠在一起,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恐懼。
——這分明就是個老饕!
在地府的記錄中,這類鬼怪被歸為厲鬼一類,名為食尸鬼。在修為尚淺之時,它們便喜歡生啃人骨,隨著啃食的增多,修為逐漸提升,便開始追求更為“新鮮”的食物,比如魂魄。
眼前這只食尸鬼,已然達到了老饕的級別,只鐘情于自己親手培育起來的鬼魂。顯然,這種傷天害理之事,他并非首次為之。
按常理來說,像他這般作惡多端的老饕,早就該被地府通緝追捕。然而,地府那邊卻始終毫無動靜,這只能說明一點——他背后有著不可告人的交易。
正如他方才所言,他帶領村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,而代價便是索取他們子孫后代的魂魄。這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,即便地府知曉,也難以插手干預。再加上他行事低調,身邊還有眾多嘍啰供其驅使,若非自己此次前來,恐怕他還會繼續為非作歹,欺騙更多的人!
江淮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,他握緊拳頭,怒喝道:“今天,我定要替天行道,將你收服!”
“哈哈哈哈哈!你們盡管來試試啊!在我的結界之中,我看誰能是我的對手。”村長張狂地大笑起來,聲音在結界中回蕩,令人膽寒。
結界?
盡管江淮早有預感,但此刻聽到這個詞,臉色還是忍不住微微一變。
從踏入這個村莊,見到村長的那一刻起,他便已然身處結界之中。至于那個黑衣服的鬼王,或許也只是村長故意放進來的,目的便是讓江淮這伙人與鬼王相互爭斗。無論最終誰勝誰負,對他而言,都有利可圖。
然而,他萬萬沒有料到,最后鬼王離開了,江淮也成功逃脫,他白白獻出了自己的地宮。
他深知,事情早晚會敗露,與其最后被揪出來,落得個狼狽不堪的下場,倒不如在此坦然面對。倘若江淮死在這里,消息還能及時被掩蓋。
結界的主人擁有制定結界內一切規矩的權力,包括誰能使用靈力法術等。
此刻,江淮和王勉的能力已被剝奪,難道要赤手空拳與他對決嗎?
那簡直是愚蠢至極的行為!
江淮悄悄向后退了兩步,低聲對王勉說道:“你的血,在這里還管用嗎?”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王勉皺著眉頭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擔憂。
“試試吧,先試試看。”江淮目光堅定,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。
江淮話音剛落,王勉沒有絲毫猶豫,迅速從腿上抽出一把小匕首,在自己手心輕輕一劃,鮮血瞬間涌出。他順手在江淮身上一抹,然后便朝著老饕沖了上去。
當王勉的鮮血出現時,老饕的臉色瞬間大變,眼中滿是驚恐。
“張家的人……是張家的人……”老饕聲音顫抖,仿佛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。
江淮早就知曉,張家的血脈非同尋常,但他沒想到,老饕竟然如此懼怕。
他心中一喜,對著王勉大聲喊道:“赤手空拳也能打得過!你試試!我去找陣眼!”
整個結界就如同一個巨大的陣法,只要找到陣眼所在,便能破解結界。
像老饕這般謹慎之人,陣眼定然不會是大張旗鼓地設置在符咒上,或者就在他自己身上。
俗話說,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。或許,應該換個角度思考,反其道而行之?
想到這里,江淮迅速轉身,朝著之前見到村民的地方奔去。
然而,當他回到那里時,卻發現村民們早已不見蹤影,整個地方彌漫著一股死寂的氣息,沒有任何生魂的味道,仿佛整個村莊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死人窟。
一陣冷風吹過,江淮突然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那是腐臭味,是死亡的氣息。
他順著味道飄來的方向望去,看到了那塊無字碑。
這里雖是結界之內,但江淮清楚,現實世界中的自己應該還身處地宮之中。
仔細回想,似乎一切奇怪的事情,都是從見到這塊墓碑開始的。
——賭一把!
江淮心中一橫,快步走到墓碑前,拿起一塊石頭,狠狠地朝著墓碑砸去。
與此同時,另一邊正在與王勉艱難纏斗的老饕,突然臉色驟變,緊接著雙手緊緊捂住肚子,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。
他本就模樣丑陋,此刻更是慘不忍睹,連王勉都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“不好……有人碰了墓碑……”老饕聲音微弱,帶著一絲驚恐。
說完,老饕便化作一陣煙霧,瞬間消失在了原地。
王勉知道,江淮一定是找到了關鍵所在,而老饕肯定是去找江淮了!
不好,他現在自身難保,如果不能及時找到江淮,很有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!
可是,江淮究竟去了哪里?
他找到的陣眼到底在何處?
——
“別動!別動那個東西!”
老饕心急如焚地趕到無字碑前,看到江淮正拼命地砸著墓碑,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靠近,聲音中帶著一絲哀求:“你別動……”
“別過來!”江淮高高舉起石頭,臉上露出一抹冷笑,說道:“我之前還在納悶呢,為什么那個黑衣人對這塊墓碑如此畢恭畢敬。找到地宮之后,我以為他是在拜地宮里面的人,沒想到竟然是在拜這塊墓碑?”
“不,他就是在拜我!地宮水晶棺里面的那個人就是我!”老饕急忙辯解道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慌亂。
江淮看得出來,老饕此刻就是想拖延時間,甚至不惜自曝肉身所在地。
他分明就是在尋找機會,將自己一舉解決掉。
既然他都自己送上門來了,江淮覺得自己不問個清楚,實在是對不起這個機會。
“我很好奇,村民們的祖先,怎么會愿意和你定下這個約定的?”江淮目光緊緊地盯著老饕,等待著他的回答。
“人性都是自私的……”老饕雖然嘴上在回答江淮的問題,但眼睛卻始終死死地盯著墓碑,仿佛稍有松懈,墓碑就會消失不見一般,整個人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。
“別說這些沒用的,大部分人的祖先肯定都不會答應。我要你說出當初那個約定的原話,不然我現在就砸毀這墓碑,可就差最后一下了啊!”江淮語氣強硬,絲毫不給老饕喘息的機會。
“別別別別啊!別啊!我說!”老饕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,急忙說道:“我和他們說,我會讓他們的后輩生生世世都活在幸福中……我沒有食言,他們現在的確很幸福!”
江淮愣住了。
之前所看到的那些景象,村民們幸福安樂,他一直以為那是幻覺,沒想到……竟然是真實發生的世界!
那些村民們被抹去了死亡的記憶,永遠地活在了老饕的結界之中。如果沒有被吃掉,他們的確會一直幸福下去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老饕的確沒有食言!
江淮第一次遇到如此厚顏無恥的家伙,心中又氣又怒。
“你真的是不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!”江淮怒目而視,聲音中充滿了憤怒。
“我只是貪吃了點而已……”老饕竟然哭了起來,從他那空洞的、如銅鈴般大小的眼眶里,流出了渾濁的淚水。
鬼也會流淚嗎?
會的。
但江淮并不相信眼前的這個鬼會真心流淚。他更希望看到對方流血,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!
“像你這樣的垃圾,還是去死比較合適!”
說著,江淮用盡全身力氣,將墓碑砸了個粉碎。
一瞬間,老饕的身體仿佛被定住了一般,僵在原地。
隨后,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,仿佛世界末日即將來臨。四周的景象宛如末日降臨,枯萎的花草低垂著頭,干裂的土地張著大口,昏暗的天空仿佛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。這一切,連同老饕那龐大的身軀,都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,被一點點撕裂成碎片,最終消散于無形。
虛空之中,一個黑洞悄然浮現,它如同貪婪的巨獸,將老饕的殘軀以及周圍的一切吞噬殆盡。隨后,黑洞也緩緩閉合,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,只留下一片死寂。
不知過了多久,四人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,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顛倒。當一切終于歸于平靜,他們的視線才逐漸恢復清晰。
江淮環顧四周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這里,依舊是那個村長所在的地方,但與他記憶中的景象已截然不同。這不再是空城,而是一座名副其實的“死城”。
年久失修的墻壁搖搖欲墜,泥濘的土路仿佛隨時都會將人吞噬,四周靜得可怕,連一絲風聲都聽不到。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,一切都顯得那么不真實。
馬天翔緊緊摟著自己的胳膊,聲音顫抖地說:“我怎么覺得這里冷得刺骨呢?”
“這里死亡的氣息太過濃重,已經接近地府的邊緣了,感到寒冷也是正常的。”江淮沉聲說道。
說著,他蹲下身,在地上開始繪制陣法圖。王勉見狀,連忙上前勸阻:“江淮,這里已經沒有魂魄了,你超度也是徒勞無功。”
江淮的動作微微一頓,但并未停下手中的筆。“萬一呢?萬一這里還有些許魂魄碎片藏在草叢中,或者磚瓦之下呢?只要我念誦經文,能聽到的就一定能感受到,就一定有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些魂魄恐怕已經支離破碎,難以復原了吧?”王勉擔憂地說道。
李秋賀是個感性之人,聽到這里,也不禁皺起了鼻子,感慨道:“真是太慘了。”
“我要驅散這里的死亡之息,讓這里重新變成人間。或許萬一天地滋養,許多年之后,這些魂魄還能歸于大地,再過許多年,還能重新輪回。哪怕只是作為碎片,他們也曾經是人,也值得被尊重。”江淮堅定地說道。
聽到這里,幾人都不再勸阻,而是默默地站到陣法的幾個角上,準備為江淮護法。
江淮感激地看了他們一眼,然后走到陣法正中間坐下,開始默默頌念經文。他的衣衫和頭發無風自動,周身散發著幽幽金光,宛如一尊寶象莊嚴的佛像。
不知過了多久,江淮終于停了下來,漂浮在空中的衣服也緩緩落下。他站起身,卻因體力不支而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“小心!”李秋賀連忙上前扶住他,關切地問道:“還好嗎?”
“……還好。”江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但額頭上卻布滿了虛汗。
這么多年了,他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憊。這里的死亡之息太過濃重,并非輕易就能驅散。好在老饕一開始就讓他們活在了夢境和幻境之中,沒有怨念,不然這里恐怕就要變成兇地了。
“先回客棧休息吧,我累了……”江淮有氣無力地說道。
“好,回客棧吧。”幾人異口同聲地回應道。
回去的路上,江淮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。如果這里的所有村民都是被老饕禁錮在幻境之中的,那么那個上門委托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來路呢?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永遠呆在那里等著被吃,而她卻能知道那里不正常,然后出來報信呢?
與此同時,在漆黑的山洞里,一個黑衣人緩緩走上臺階。臺階下,一個女人跪在地上,連續磕了好幾個頭。
“大人……我已經將消息送到了,可否請您按照當初的承諾,給予我永生?”女人滿懷期待地問道。
“你倒是準時。”黑衣人冷冷地說道。
“請您一定要遵守承諾。”女人再次懇求道。
“好哇,這件事情簡單。”黑衣人說完,大手一揮,一道黑霧閃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