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覺民知道女孩子換衣服慢,他又不是沒等過許晨,半個小時那是淡掃蛾眉、輕裝簡從,但凡隆重點兒,一個小時起步。
但今天他才明白“慢著呢”到底是個啥概念,蘇海馨的卸妝更衣時間,竟然足夠王天霞把她們的大學同窗生涯從頭說一遍。
蘇海馨、丁宵和王天霞是民航乘務學院同班同學兼室友,三個人感情很深,這個寢室的人生活習慣很獨特,和家庭條件是反著來的。
蘇海馨父親多年經商,王天霞家里經營著規模不小的旅行社,都是不差錢的主兒,偏偏花錢都挺省,吃的不多,也很少買高價奢侈品,最大手大腳的反倒是工薪家庭出身的本地人丁宵。
不會賺只會花,對美食毫無抵抗力,丁宵那點生活費根本不夠用,每月到不了月中,口袋就比臉還干凈,連買飯票的錢都拿不出來。
既然如此,丁宵不是應該餓成林黛玉嗎?咋會吃成楊玉環了呢?
那自然是因為她有兩個和她情同姐妹,又都財大氣粗的土豪室友。
王天霞上學那幾年不安分,抓緊一切機會為將來接手家族生意做準備,偷偷跑到天津銀龍旅行社應聘兼職導游,休息時間比上課還忙,很少待在宿舍,所以丁宵的頭號飼養員當仁不讓就是蘇海馨。
發現好心辦了壞事之后,蘇海馨自責不已,一個晚上不睡覺,為丁宵量身定做了詳盡的減肥計劃,不惜犧牲寶貴的假期,親自監督她嚴格執行;主食精確到兩,肉食精確到克,每天晚上睡覺前三十個仰臥起坐完成不了休想閉眼。
最讓丁宵痛不欲生的還不是這些,而是每天早晨五點的晨跑,她天生愛睡懶覺,那個時間把她砸起來簡直是要她的命;但蘇海馨非常堅決,毫無商量余地,扇巴掌、堵鼻孔、澆涼水,各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,還貼心的準備了兩只沉甸甸的沙袋親手綁在丁宵腿上。
那段時間,乘務學院附近上早班的人經常看到滑稽的一幕:蘇海馨在前面跑,手里牽著根繩子,拉著上氣不接下氣的丁宵,說好聽點是減肥,說不好聽點活像遛狗。
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換來了豐碩成果,暑假過去,當導游小姐王天霞風塵仆仆趕回學校推開寢室門,頓時愣住了:屋里這個曲線畢露的惹火女郎是誰?
眉眼看著很熟悉,可是…為什么只剩下三分之二了?
兩個多月,丁宵減了三十六斤!
老師們滿意了,男生們眼直了:我靠,這間寢室的大美女原來不是一個,是兩個!
減肥成功的丁宵徹底解除了封印,剛進校時那個胖乎乎的小丫頭搖身一變,破繭成蝶羽化為減配版楊玉環,端的是回頭一笑百媚生。
從大二開始,在她們寢室樓下亂轉的男生成倍增加,信箱里莫名其妙的卡片和小禮物天天塞得往外冒,搞得做衛生的阿姨抱怨不已。
丁宵傲嬌的很,從來不予理會,但蘇海馨每天從食堂回到宿舍,都會耐心幫助阿姨清理,再輕輕說聲“麻煩您了”。
她不是客套,她真的為自己給阿姨增添了額外的工作量感到抱歉,因為雖然丁宵異軍突起,信箱里一多半的信和禮物仍然是給她的。
她這個人,優點是善,缺點,也是善。
王天霞抓起一把瓜子遞給聽得入神的劉覺民:“你知道嗎,蘇蘇這個人哪,有時候心善得挺沒原則的。”
劉覺民好奇:“何出此言?”
“有一回吧,蘇蘇回家探親,回學校的時候都過十二點了,有個追了她好久的男生在宿舍門口守著,看見她之后瞅著四下無人,撲過去又摟又抱,把蘇蘇嚇得呀,人都癱在地上動不了了。”
“后來呢?”
雖然劉覺民猜到了結局必定是有驚無險。但仍然渾身繃得緊緊的,腦門上見了汗。
“我聽到喊聲跑下去,三拳兩腳把那家伙收拾了,可我要送他去派出所,蘇蘇居然死活不同意?”
“她是不是怕那人落下案底畢不了業,一輩子就毀了?”
“哎,你咋知道?她當時就是這么說的!”
王天霞很是驚奇,劉覺民嘴唇動了動:“咱們走吧,她來了。”
夜幕下的沙漠,蘇海馨裹著米黃色風衣,內襯一襲湖藍色長裙遠遠走來,風吹起長發,撩起裙裾。
她低著頭,一手按住裙角,另一手提著兩只球鞋,雪般白皙的雙腳在橘黃月色下幽然泛光,不疾不徐,飄然到了陸巡車前。
王天霞推開副駕駛車門:“蘇蘇,快上來。”
蘇海馨爬上車,抽出一張紙巾認真擦去腳上的沙礫,嘟著小嘴低聲抱怨:“這沙子真討厭,才沒走幾步就灌得鞋里面都是,早知道直接光著腳走過來了。”
“行行行,咱們照片拍完了,再也不會來沙漠里面了,走吧,我帶你們去個好館子,那可是本地網紅打卡地,不預訂絕對沒座!”
王天霞興致勃勃就要發動車子,蘇海馨卻皺眉:“小霞,先送我回賓館洗個澡。”
“哦,哦哦,你看我這腦子,你也別回什么賓館了,到了若羌還能讓你住外邊去?跟我回家!”
劉覺民從上午睡到傍晚,除了滿嘴沙子什么都沒吃過,肚子早就咕咕叫,對于這種吃飯前必須沐浴更衣的儀式感相當之無奈。
但他什么也沒說。
因為蘇海馨就在面前,蜷著雙腿縮在寬大的座位里,纖弱的身子、疲倦的眼神,讓人看了就止不住心疼。劉覺民不由想起了在北航大廈停車場,把她從關景云魔掌下救出的那個下午。
那是多久之前?
遙遠的像是過了一個世紀。
劉覺民靠在后座上舒了口氣,用力按按餓癟的肚皮:別說洗澡,蒸個桑拿也隨她!
RQ縣很大,一望無際的公路兩旁栽種著整齊的胡楊樹,枝繁葉茂,夜風刮過樹梢沙沙作響,路上車很少,車里的人話更少,各自懷著心事。
陸巡順著車燈照出的道路,向一片模糊的背景深處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