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覺民一個禮拜沒見到蘇海馨了。
他到處尋找,可到處都找不到,就連丁宵都不知道她在哪兒。
劉覺民腦子里隱隱約約有答案,但他拒絕相信,這答案像把細小的鉆頭,一寸一寸鉆進他心里,痛感并不強烈,卻無比清晰持久。
這個夏天,天津的雨格外多,又是一場連綿了一整天的中雨,窗戶上的雨滴映著街上的路燈,閃出七彩迷光。
劉覺民靜靜坐在窗前,看著街上駛過的車輛,輪胎碾過路面的坑坑洼洼,濺起水花陣陣。
他手里攥著兩張演唱會門票,攥得太久,票面已被手心滲出的汗洇透,模糊了“8月3日,鄭州”的字樣。
許晨光著腳,像只謹慎的貓從背后靠近他,視線落在門票上。
“今兒都五號了,你介票過期啦!”
劉覺民恍若不聞,仍然看著窗外。
“林俊杰演唱會票多難搶,這兩張得多少錢吶?你買了又不去,多可惜了兒的?還不如給我呢?!?/p>
劉覺民眼皮輕輕跳了一下,還是沒說話。
“你要是早說話,我叫丁宵去也行、叫蘇海馨去也行,都比廢了好啊?!?/p>
劉覺民終于回過頭,看看許晨濕漉漉的發梢:“洗完了?”
“洗完了,你去吧,我沒用多少水?!?/p>
劉覺民站起來,搖搖晃晃去了衛生間,那兩張票被他隨手放在五斗柜上。
聽到嘩嘩的水聲響起,許晨輕輕起身,走到五斗柜前察看。
從本輪“JJ20”世界巡演開始,林俊杰演唱會實行實名制購票,許晨看清了票面上的兩個名字,其中一個令她心頭一顫,咬著嘴唇抓緊了身上的浴巾。
是她?
這一夜,劉覺民和許晨都沒有睡意,各自睜著眼睛直到天光微亮。
許晨醒來時,劉覺民已不在房間,她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頭,靜坐了很久很久。
雨下下停停,劉覺民的切諾基開到北航大廈停車場時,看到了丁宵的紅色牧馬人,他拉門下車,徑直走過去坐上了副駕駛位,接過丁宵遞來的香煙點燃,悶聲道:“說吧?!?/p>
“蘇掰掰到天津了,情緒不太好,腰病又犯了,蘇蘇這兩天在家照顧他呢。”
劉覺民霍然扭頭,眼眸里亮起神采:“真的?”
“騙你干嘛?她今兒早晨剛告訴我的?!?/p>
劉覺民突然覺得如釋重負,渾身說不出的輕松。
“他們家在天津還有房?”
“好多年的老房子了,聽說蘇掰掰買這房的時候,還沒有蘇蘇呢?!?/p>
劉覺民稍感疑惑:一個包頭人,常年在南方從事房地產生意,怎么會二十多年前來天津買房子?
丁宵嘆了口氣:“蘇掰掰在其他地方的房子都賣了抵債了,要是再還不上錢,天津這套也得賣,到時候他們父女倆可就連個安穩住處都沒了。”
劉覺民眼神一動:“蘇海馨到時候是不是還得住你那兒?”
“我家就是蘇蘇家,她想什么去什么時候去,想住多久住多久,我們姐兒倆沒說的,不過,很多事兒說不準吶。”
劉覺民察覺她話里有話:“嘛叫說不準?”
“蘇蘇告訴我,今天她和蘇掰掰要去個地方。”
“哪兒?”
“綠園集團。”
整個上午的業務學習,劉覺民都在走神,陸林濤朝他扔了兩次粉筆頭,呵斥他專心點,但他的心思還是止不住的飄,飄向五大道綠園集團總部。
蘇家父女此去,究竟會有什么結果?
好不容易熬到學習結束,劉覺民心事重重開車直奔樂友相聲社,今天是黃金良出院后第一次去園子,雖然沒有自己的演出,但是惦念師父的劉覺民必然得過去看看。
樂友相聲社共有二十三名演員,分為兩大派,一派以董小春為代表,支持劉覺民,人數較少,總共才八個,剩下的都是趙云霄的人,代表人物是他的搭檔楊健。
這很正常,劉覺民雖然是師父最心愛的徒弟,觀眾緣也深,可他畢竟是個編外兼職人員,又是個沒有正式師承的海青,在社里的根基遠弱于十四歲就正式擺知,磕頭拜入黃金良門下的趙云霄,更不可能有機會像趙云霄一樣拉幫結派,邀買人心。
近幾年黃金良身體日漸衰弱,經常整月整月的臥床養病,樂友社日常經營基本由趙云霄一手包辦,他是名正言順的大師兄,即便在喜愛劉覺民的老觀眾認知里,未來的班主也理所當然會是趙云霄。
對于樂友社的未來,內部人員固然心里沒底,外界也是傳說紛紜,趙云霄心思不在相聲上早就內外皆知,根本算不上秘密,他接手樂友之后,這個社團前景如何,絕大多數人都不樂觀。
有不少老觀眾不乏遺憾的議論:“可惜了老黃多年的心血,早晚得敗在趙云霄手里!要是小五兒能當班主,樂友還有戲?!?/p>
外邊的議論兩位當事人并非沒有耳聞,趙云霄的反應是連聲陰笑,劉覺民則根本不往耳朵里進。
他全部心思只有一個:師父的病能好一點兒,多陪他幾年。
只要師父在,兒時那股慰籍他的暖意就在,師恩如海,從某種程度上說,黃金良在劉覺民心目中的地位,幾乎可以和素來對他能動手絕不廢話的親爹劉杰不分伯仲。
可是劉覺民清楚,師父陪不了他多久了,每每想到這里,他心里就仿佛有根針在扎。
不對,是兩根。
蘇海馨,師父;師父,蘇海馨。
這兩個劉覺民生命中最珍視的人,一個眼睜睜承受生離,另一個,隨時可能面臨死別。
如果明天來臨,世界將會怎樣?
累了,毀滅吧。
黃金亮看上去精神還好,師徒倆敘了幾句家常,劉覺民告訴師父他過幾天要去海南年訓,就心情復雜的告辭離開,準備返回和富里。
臨出門時,黃金良叫住劉覺民:“小五兒?!?/p>
劉覺民止步回頭:“師父,您了還有嘛事兒要囑咐我?”
黃金良樂呵呵道:“小子,記住嘍,沒有過不去的坎兒。”
劉覺民點點頭轉身出門,走在樓梯上,鼻子止不住的發酸。
車開到半途,他忽然想起很久沒見到賈森了,發微信確認他在單位,調轉車頭向青陽刑偵支隊開去。
去刑偵支隊要路過運河路,這是位于萬寧廣場后側的一條小道,毗鄰北運河,位置偏僻,行人車輛稀少,劉覺民開著車,視線無意間向路旁瞟了一下,卻立即被兩個人影吸引。
那兩個人蹲在河堤上,鬼鬼祟祟在密談著什么,一個是趙云霄,另一個是他的搭檔,鐵桿心腹楊健。
這倆人跟這兒憋什么壞水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