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冷石階蜿蜒而下,苔蘚爬滿滑膩石壁,遠處鐵鏈輕響混著滴水之音,在死寂中回蕩,恰似幽冥低語。
卓鶴卿揮手屏退看守,牢門在身后沉重合攏。
昏黃火光在墻壁上投下二人搖曳的身影。
“今日之言,”卓鶴卿聲音低沉,“只為私誼,不論公事。”
程國公府謀逆一案,程懷瑾雖知情不報,卻未親身參與。
案情明朗,審理迅捷。
然依當朝律法,死罪難逃——秋后問斬,已是定局。
“這便是你執意不娶月疏的緣由?”卓鶴卿聲音低沉。
“如今塵埃落定,我與她早已殊途。卓大人又何必執著于過往因果。”
程懷瑾背身而立,聲線平靜無波。
“當初你決然離去時,大局未定。莫非那時……你就預見今日之敗?”
“非也。”
程懷瑾終于轉身,眼底一片清明,
“我只是不愿她涉險。她若嫁你,程家敗,你可護她周全;程家成,我亦能許她安穩。唯有成為你的娘子——無論成敗,她皆能平安喜樂。”
自那日窺見父親萌生異心,他便屢次苦諫,奈何言盡于此,終是回天乏術。
他只得轉身,開始為月疏謀一個安穩的余生。
縱使自己對她情根深種,又豈能眼睜睜看她為程國公府陪葬?
后來,他偶然得知月疏的長兄沈棲柏竟也與此案牽涉頗深,此舉更是堅定了他必須將月疏托付于人的決心——
而那人,必須有足夠的能力護她周全,不令其因沈棲柏而受半分牽連。
樂陽城雖大,可與月疏相配、又能保她一世安穩的適婚男子卻寥寥無幾。
其中或流連花叢、或庸碌無為,或與謀逆一案牽涉過深,余下的,又未必有護她周全的能耐。
遍觀城中子弟,唯卓鶴卿堪為良配,雖非上選,卻是眼下唯一之選。
此人才冠絕倫,風儀出眾,雖性情孤高不易親近,然他深信,以月疏之溫婉及智慧,假以時日,縱是寒冰之心,亦當化于春水。
唯獨那“克妻”之名……終究令人心生芥蒂。
可眼下,確已無更穩妥的選擇。
他深知卓老夫人素來信重卜筮之道,多年來常往清遠寺為卓鶴卿的姻緣求簽問卦。
他與住持淵源頗深,早年一場相救之緣,早已成就彼此莫逆之交。
住持雖未全然明了他心中深意,卻仍愿破例相助,在那簽文經卷之間,暗循其計,稍作安排。
豈料卓老夫人問卜之期,竟比他預想的提早了數月。
他與月疏最后相伴的時光,便因這一紙提早的簽文,戛然而止。
而這些,都只能是他永藏心底的秘密。
“卓大人,你我雖素無淵源,然懷瑾素聞君子清名,風骨峻然。今日冒昧,唯以平生至重相托——愿君許她歲月靜好,一世長安。莫令明珠蒙塵,莫教明月籠愁。若得君子一諾,懷瑾……九泉亦暝。”程懷瑾道。
“月疏是吾妻,我與她盟誓此生,自當竭盡平生護她周全,不令她受風雨侵擾。然程公子——你教我,該如何助她度過這喪你之痛?你為她鋪好前路,算盡退路,卻獨留她一人背負這真相的重量。”
卓鶴卿聲音陡然一沉,字字如冰刃:
“你給她的,是生路;留給她的,卻是永世無法彌合的心殤。”
“卓大人,萬望應允——切莫將真相告知月疏,更勿帶她前來見我。”
程懷瑾喉間微哽,聲如碎玉,
“我與她,此生,情深緣淺;來世,亦恐難逢。不如……就讓她當我負心薄幸,徹底相忘于江湖。”
語畢,他轉身望向鐵窗疏影,任月光浸透半身孤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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狹仄甬道深不見底,唯幾縷幽火搖曳不定,映得鐵索寒光森然,似有無數冤魂蜷伏于黑暗,吞噬一切生機。
地牢深處,只余沈月疏與程懷瑾二人相對。
距刑期不過數日,卓鶴卿本不應允她此行,終究耐不住她連日哀求,心軟應允。
“程公子,”沈月疏聲音微顫,似風中殘燭,
“你可是早已知曉結局,才那般……待我?”
“卓夫人,”
程懷瑾聲音疏淡,似隔著一層寒霧,
“如今您已非當年沈家姑娘,言行當合乎卓家夫人的舉止。前塵舊事,何必再提。”
他微微側首,避開她灼灼目光:
“當日別離時,局勢未明,在下凡夫俗子,豈能窺測天機?更遑論……為你鋪就后路。”
他聲音微沉,似浸著寒夜的涼意:
“若我真有未卜先知之能,首當其沖,自當力諫家父,熄滅那燎原之火。”
此言字字在理,沈月疏一時語塞,竟尋不出半句辯白。
“那……你告訴我……”她喉間哽咽,珠淚滾落,“究竟為何?”
“為何?”
程懷瑾唇邊泛起一絲苦笑,
“你總是這般,事事求個分明,時時需人呵護。一日兩日,一年十年,我或可傾心相待。然婚姻盟誓,乃一生之約……我自知無力承擔。”
他望向鐵窗疏影,聲線漸沉:
“既知終將辜負,不若及早放手,許你另覓良緣。即便此刻,我心中所念,仍是你能一世安穩周全。可縱使沒有今日之禍……”
他話音微頓,似有千鈞之重:“我依然無法許你白頭之約。相處愈久,當初的甘飴漸生澀意,終至……滿口酸楚。”
程懷瑾深知月疏性情,今日這番死生之晤,終究避無可避。
既如此,不如坦然相向。
他明白,若直言此心已冷,她定然不信。不若道一番虛實相生之言,反添幾分可信。
但求她能因此放下執念,莫要為他這將死之人長久傷懷——如此,于她便是最好的結局。
“我不信。”沈月疏淚如雨下。
“不信?”程懷瑾抬手,指尖輕拭她腮邊淚痕,
他收回手,目光蒼涼:
“若我當真愿與你相守白頭,若我早料府上今日之禍,大可在你成婚前攜你遠走天涯、隱姓埋名。我知你必會相隨——但,是我不愿。”
程懷瑾并非未曾動過攜月疏遠遁天涯的念頭,程國公亦曾這般暗示于他。
然他深知,縱使當真帶她隱姓埋名,遠走他鄉,待到程國公府傾覆之日,血脈所系,孝義當頭,他也絕無可能選擇獨活于世。
故,從他身陷此局那刻起,他與月疏之間,便注定是——死局難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