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不見兮,思之如狂
轉眼兩年過去,程硯歸迎來了畢業季。
他最終選擇了青島的一家律所,這不僅是我的心愿,也是我們共同的約定——
在海邊筑起屬于我們的小家,終于邁出了第一步。
西安與青島,相隔一千多公里。
二十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,曾一次次見證我們的奔赴。
我們約定每月見一次面。
程硯歸總舍不得讓我辛苦,于是,每一次都是他穿越山海,來到西安。
剛工作的程硯歸薪水并不高,可每次見面,他總會大包小包地拎滿禮物:
青島的魚片、烏賊干、魷魚絲、流亭豬蹄,杭州的真絲連衣裙,甚至新疆的和田玉……只要覺得適合我的,他都會悄悄記下,再一樣樣帶到我面前。
2006年下半年,程硯歸的工作逐漸步入正軌,也變得愈發繁忙。
12月初,他在電話里告訴我,自己所在的團隊接手了一個在當地頗具影響力的經濟案件,由于案情復雜、千頭萬緒,整個團隊不得不連日加班,接下來一個月恐怕都無法抽身去西安看我了。
我體貼地讓他先忙,約定等寒假再見面,正好自己也趁這段時間收心,好好準備公務員考試。
然而,我遠遠低估了自己對程硯歸的思念。
12月22日,沖動終究戰勝了理性,我悄悄買下去青島的車票,決心給他一個驚喜。
為了讓這份驚喜更圓滿,我特意去學校對面的飯館打包了一大份程硯歸最愛吃的老碗魚,仔細地將滾燙的魚肉和湯汁倒入保溫桶,這才拎著它踏上了奔赴青島的火車。
一路上,我始終緊緊抱著那只溫熱的保溫桶,像守護著易碎的珍寶。
我在擁擠的車廂里小心翼翼地避讓著來往旅客,生怕一個不小心碰倒了它,也打翻了我一路懷揣的、滿到快要溢出來的真心。
列車終于抵達青島,我懷著雀躍的心情撥通電話,詢問程硯歸的位置,準備送上這份精心準備的驚喜。
然而,電話那頭的回答卻讓我瞬間墜入冰窟——
程硯歸人在鄭州。
原來前一天下午,師父臨時派程硯歸去鄭州出差調查材料,并準了他一天假。
他本打算辦完事就直奔西安,給我一個意外之喜,卻萬萬沒想到,此時的我早已陰差陽錯地踏上了奔赴青島的列車。
聽聞緣由,我毫不遲疑,當即決定轉身前往鄭州。
于是,剛剛走出青島站的我,又拎著那只沉甸甸的保溫桶折返售票廳,買下了前往鄭州的車票。
火車再次開動,載著我和我小心翼翼守護的老碗魚,由東向西疾馳。
它仿佛在經緯之間畫下一個巨大的箭頭,從一個我熟悉的城市,到一個我們共同向往卻依然有些陌生的城市,再到一個此刻因他在而意義全然不同的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火車抵達鄭州時,已是萬家燈火。
程硯歸在出站口翹首以盼,終于看見我拖著疲憊的身影一步步走來。
我用盡最后力氣小跑到他面前,開口第一句竟是:“我帶了……帶了咱們最愛的老碗魚。”
程硯歸一把接過行李放在地上,將我緊緊擁入懷中。
他抱得那樣用力,仿佛要將我揉進骨血里,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,化作無聲的顫動。
到了酒店,我的雙腿已經腫得不成樣子。
程硯歸默默端來一盆溫水,蹲下身,輕輕為我脫去鞋襪,將那雙浮腫的腳小心浸入水中。
他蹲在地板上,手法輕柔地按摩著我腫脹的小腿。
就在這時,一顆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落下,砸在我的腳背上,滾燙。
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流淚。
他聲音沙啞:“你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……我以為工作了就能好好照顧你,沒想到卻讓你受更多的累。”
我俯下身,雙手捧起他的臉,望進那雙濕潤的眼睛,輕聲說:“只要我們在彼此身邊,再遠的路,都是甜的。”
盡管有保溫桶一路的精心守護,這份老碗魚終究敵不過三十多個小時的顛簸與漫長浸泡。
當蓋子揭開時,它已失去了出鍋時鮮亮的色澤,原本Q彈挺括的魚片,仿佛被時間悄悄抽去了筋骨,在湯汁中顯得綿軟而疲憊。
視線落在那碗涼透的老碗魚上,我的聲音輕得幾乎像一聲嘆息:
“懷瑾,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?”頓了頓,終是將心底最深的恐懼訴諸于口,“我怕我們兩個人,終有一天也會像它一樣,等熱氣散盡,便只剩下疲憊的涼意。”
程硯歸捏捏我的鼻子,笑道:“丫頭,坐火車坐糊涂了?懷瑾是誰?你背著我干了什么壞事?”
我唇角彎了彎,沒有應聲。
他是真的,什么都記不得了。
沈月疏、程懷瑾,那兩個曾在我們之間掀起波瀾的名字,于他而言,已如從未存在過一般,被歲月悄然偷換,獨留我一人在真相的此岸,孑然佇立。
那笑意凝在我嘴角,終是無聲地落回了心底。
隨即,程硯歸又輕輕握住我的手,目光如磐石般堅定:“正因為我們一起吃過這么多苦,才注定要永遠在一起。”
他凝視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,“不止今生,還有三生三世。”
那碗不復鮮嫩的老碗魚,最終被程硯歸一口不剩地吃完。
他說,這是愛的味道——
世上與愛有關的人,不可辜負;與愛相關的食物,也不該被拋卻。
那晚,我依舊枕著程硯歸的胳膊沉沉睡去。
連日的奔波抽走了我最后的力氣,程硯歸在我耳邊說了什么,我已記不真切,只依稀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:
夢里我們結婚了,在海邊安了一個小家。
夏日的傍晚,海風輕拂,程硯歸挽著我的手,在漸沉的暮色里并肩散步。
第二天醒來,我把夢講給他聽。
程硯歸把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,注視著我的眼睛,鄭重地說:
“小慈,那不是夢,那是我們的將來。不過,我手里牽著的不僅是你,還有我們的女兒;而你另一只手里,也會牽著我們的兒子。我們要生一對龍鳳胎,一個像你,一個像我。”
~~
銀燭秋光冷畫扇,臥看牛郎織女星
時間在我與程硯歸的聚散離合間悄然而逝。
轉眼來到2007年,我也迎來了自己的畢業季。
我的就業目標十分明確:青島的公務員或事業單位。
為此,我幾乎參加了所有相關考試——國考、省考、選調生、事業單位招考,卻唯有陜西省考進入了面試環節。
那是西安某個區縣的一家基層單位。
手握體檢通知單的那一刻,我心中五味雜陳。
欣喜之余,更多的是猶豫與焦慮。
我未來的人生藍圖里,每一筆描繪的都是與程硯歸共同的未來。
若選擇留在西安,要么意味著繼續忍受兩地奔波,要么需要程硯歸放棄他在青島的工作——
無論哪一種,都意味著我們不得不放下那個在海邊筑巢的夢。
程硯歸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我一同奔赴西安。
“小慈,”
他語氣溫和而堅定,
“女孩子能有一個穩定的工作不容易。律師這份職業靈活性高,在哪里都可以重新開始。我們一起去西安吧——只要我們在一起,哪里都是家。”
他說這話時,我們正背靠著背坐在海邊的沙灘上。
咸澀的海風輕柔拂過,遠處,一對年輕的父母正領著他們的小女兒在潮水邊奔跑嬉戲。
那一家人的身影被暖融融的夕陽勾勒著,仿佛周身都閃爍著溫暖的光芒。
這一幕,正是我與程硯歸在無數個日夜里,共同暢想、描繪過無數次的未來圖景。
“程硯歸,今年你養我好不好?”
我忽然轉過身,海風拂過我的發絲,眼底卻是一片澄澈的堅定,
“我要來青島,明年再考一次。如果還是考不上,我就通過司法考試,去做律師。”
我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,聲音輕柔卻不容置疑:
“我要我們一家,能天天在這片沙灘散步。”
那一刻,海潮聲在耳邊起伏,我卻覺得內心從未如此清明——
所有的猶豫與不安,都在這個決定中塵埃落定。
大學畢業后,程硯歸結束了與同事合租的生活。
我們在青島老城區租下了一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——
那是我們在青島的第一個家,也是唯一一個家。
房子裝修簡陋,卻被我們用心思布置得溫馨愜意。
在這間灑滿陽光的小屋里,我們度過了青島生活中最快樂、最飽滿的一段時光。
然而,找工作的艱難卻超出了我的預料。
考編之路遲遲未能上岸,司法考試又連續兩次失利。
我的信心在一次次的希望與失望間被反復磨損,心態也逐漸走向崩潰。
而與我的困頓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程硯歸的律師事業正穩步上升。
他代理的案件越來越多,在事務所的時間越來越長,加班也漸漸成了常態。
漸漸地,我發現自己變得敏感多疑。
我開始不厭其煩地盤問程硯歸的每日行蹤、交際往來,甚至頻繁查看他的手機。
那個理智的、曾充滿陽光的我仿佛被囚禁在體內。
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些行為的神經質,也無比渴望能掙脫這令人厭惡的狀態,做回從前那個自信明朗的自己。
可我做不到。
那時的我,就像陷入泥潭的癮君子,理智在吶喊,行為卻失控。
每一次猜疑后的空虛與自責,只會將我推向更深的深淵,在自我消耗與對愛人的折磨中,越陷越深。
……
2009年9月的最后一天,我和程硯歸約了高光一起吃飯。
高光不僅是我們在青島最好的朋友,更是我們愛情一路走來的見證者。
席間,程硯歸起身出去接電話。
高光看著他的背影,轉而輕聲對我說:
“沈慈,我一直堅信你們倆會走到最后。你們剛在一起時,程硯歸一無所有,他對我說要一輩子對你好;如今他事業有成,他對我說的話還是一樣——要一輩子對你好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著擔憂,
“可現在的你,處處不信任他,日復一日地盤查他,我都快不認識你了。你把他攥得太緊,再這樣下去……我真擔心你會失去他。”
高光的話像一記警鐘,在我心頭震響。
我驀然驚醒,決心找回從前那個從容、明亮的自己。
自那以后,我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,不再過度干涉程硯歸的工作與社交。
漸漸地,那個緊繃的、多疑的我松開了手,而我們共同的日子,也終于撥云見日,恢復了往日的光彩。
……
2009年10月15日晚上十點,程硯歸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家門。
我為他燉了熱乎乎的玉米排骨湯,他剛端起碗,暖意還未入喉,我卻又一次鬼使神差地開始了盤問。
“砰”地一聲,他突然把碗重重撂在桌上,湯汁濺了出來。
“小慈,你知道嗎?”
他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長久壓抑后的爆發,
“我每天要面對形形色色的當事人,安撫他們的情緒,解答他們的困惑!我要跑法院、檢察院、看守所,為了我們的生活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……我回到家,只想看到你的笑臉,聽到一句溫暖的鼓勵,而不是日復一日的審問——今天見了誰、和誰在一起、做了什么事!”
他深吸一口氣,話語如刀鋒般直指核心:
“你但凡把監督我的一半精力放在考試上,也不至于到現在……連司考都沒過,連個工作都找不到。”
程硯歸的暴怒讓我猝不及防。
以往無論我如何任性,他始終包容,從未紅臉。
此刻的厲聲斥責讓我徹底愕然。
而更讓我心如刀割的是,司考屢戰屢敗是我心底最深的隱痛,如今卻被他毫不留情地當面揭開。
委屈與羞憤瞬間沖垮了理智,我歇斯底里地吼出聲:
“你嫌棄我了,是不是?你嫌我沒有工作!可我是考上過公務員的——是為了你,為了來青島,我才放棄的!”
淚水奪眶而出,積壓已久的不甘盡數爆發:
“當初跟你在一起時,你什么都沒有!我不是沒有別的選擇……那個圣誕節能買下整個花店玫瑰的陳述,他家境殷實,學識樣貌哪點不如你?即便是畢業宴上,他還問我有沒有可能!如果選擇他,我何至于今天還蝸居在這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!”
程硯歸死死地盯著我,胸膛劇烈起伏,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他摔門而出,留下滿室狼藉與怔在原地的我。
程硯歸無情地揭開了我的傷疤,而我的這番話,又何嘗不是狠狠撕開了程硯歸心底最深的創口?
那個叫陳述的男生,在圣誕節后不久,曾徑直找到程硯歸的宿舍。
他堵在樓道里,用盡刻薄的言語當面羞辱,聲音響徹整個樓層,引得無數房門悄悄開合。
那是程硯歸大學時代最不堪回首的記憶,是他發誓要永遠塵封的過往。
程硯歸摔門而出二十分鐘后,我也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。
我漫無目的地走著,鬼使神差地推開了一家酒吧的門。
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踏進這般燈紅酒綠的地方。
我在角落坐下,點了一堆叫不出名字、花花綠綠的酒。
迷離的燈光下,陌生的喧囂將我包裹,我只想在這片虛幻的熱鬧里,將現實的一切徹底遺忘。
第二天清晨,我在陌生的酒店房間里醒來。
頭痛欲裂中,我打開手機,屏幕上赫然顯示著59個未接來電和16條未讀短信,全部來自程硯歸。
我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個昨晚激烈爭吵后逃離的家。
餐桌上,那碗玉米排骨湯早已冰冷,表面凝著一層灰白色的油垢,像結痂的傷口,無聲地暗示著兩人關系的急劇降溫,以及那個看似注定冰冷的未來。
我默默收拾了幾件行李,買了一張去南京的車票,打算投奔在那里教書的表姐。
火車啟動時,我給程硯歸發去一條短信:
“我們先分開一個月,彼此都冷靜一下。別找我,也別掛念我。”
指尖落下最后一個字,我關閉了手機。
窗外掠過的風景,和我內心的希望一樣,迅速倒退成一片模糊。
此刻的我,從未真正想過要與程硯歸分開。
我們一路跌跌撞撞,從青澀走向成熟,從前世走到今生,歷經千辛萬苦才筑起這個小小的家,我怎么舍得輕易放手。
我只是想暫時逃離那個充滿程硯歸氣息的空間,找一個安靜的角落,理清紛亂的思緒,想想該如何解釋昨晚那些失控的言語和荒唐的行為。
我不知道程硯歸在這一個多月里是否會肝腸寸斷;但對我而言,這四十幾個日夜,是我在回憶里反復煎熬的撕心裂肺,是每一次午夜夢回時的痛徹心扉。
這段獨自漂泊的日子,成了我生命中一道深刻的烙印,也是我永遠不愿再提及的過往。
十一月二十六日,我按下了手機的開機鍵。
隨著屏幕亮起,系統提示音如驟雨般接連響起——
數百條來自程硯歸的短信在停滯的時空里決堤而出,瞬間淹沒了我的收件箱。
我坐在南京深秋的窗邊,一條接一條地讀完所有消息。
那些文字里盛放著一個人四十幾個日夜的煎熬、懺悔與呼喚,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針,扎進我的眼底,刺穿我的胸膛。
萬箭穿心,不過如此。
良久,我抬起顫抖的手指,在回復框里緩緩輸入:
“往后余生,我們山水不相逢。”
~~
各遇春風發新芽,從此山河兩處春
2013年夏天,高光在電話里告訴我,程硯歸結婚了。
電話這頭,我沉默著,沒有說話。
我知道,我們之間那段刻骨銘心的故事,在這一刻,終于落下了最后的句點。
這些年來,我與高光始終保持著聯系。
我們曾在火車上萍水相逢,卻意外結下了一份勝似親情的珍貴友誼。
對我而言,高光不僅是體貼入微的摯友,更是一位仁厚寬和的兄長。
事實上,就在當年我給程硯歸發出那條分手短信的前一刻,最后一個電話正是打給了高光。
我在電話里將這一個多月來的掙扎與苦痛盡數傾訴,并鄭重拜托他兩件事:
為我保守這一切的秘密,以及,替我好好照顧程硯歸。
高光答應了。
此后經年,他始終信守承諾,如同一位沉穩的守護者,用自己的光熱同時溫暖著青島的程硯歸與南京的我,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——
從不逾矩,也從未妄言。
……
那年秋天,在表姐的介紹下,我認識了卓涵——一位在大學任教的謙和男子,大我七歲。
他身姿修長挺拔,一雙深邃的眼眸沉靜如水;與人交談時,語調總是不疾不徐,周身有一種沉淀過的書卷氣與恰到好處的分寸感。
初次見面時,我將自己與程硯歸的過往和盤托出。
卓涵靜靜聽著,目光溫和,末了輕聲說:
“這些年,苦了你。”
他話音落下時,我看見他眼中若有淚光閃動。
卓涵溫文儒雅,才華出眾,家資豐沛,是眾人眼中毋庸置疑的良配。
周遭所有人,甚至連表姐都認為我與他云泥殊路,這段緣分于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高攀。
然而,他卻就這樣毫無征兆地,將所有的垂青都給予了我。
此后相處,我們常一起做飯、逛街、看電影,平淡日常中自有種默契的溫暖。
不像熱烈相戀的愛人,倒像一對相伴多年的夫妻,相濡以沫,琴瑟和鳴。
我們的關系始于一場老套的相親,或許沒有年少時那般熾熱的愛情,卻在彼此尊重與理解的土壤里,生長出了另一種堅不可摧的親情。
冬天來臨的時候,卓涵向我求婚了。
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,輕輕點頭:“好。”
……
結婚前,我獨自去了青島。
這是四年來我第一次回到這座城市。
冬天的青島,空氣里浸透著潮濕的陰冷。
我裹緊圍巾,將半張臉埋進口罩,在程硯歸工作的寫字樓下駐足良久。
終于,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。
程硯歸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,圍著同色圍巾,從一輛黑色帕薩特上利落下車。
隨后,劉蕊也從另一側繞了過來,與他并肩走向大樓。
他看起來一切都好,比記憶里更顯沉穩干練。
淚水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他果然越來越好了,只是他身邊的那個人,不再是我。
離開青島前,我約高光在棧橋見了最后一面。
海風凜冽,我鄭重囑托他,不要向程硯歸透露我的任何消息,尤其不要提起我曾來過。
分別時,高光輕輕擁抱了我。
“沈慈”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,“你是個好姑娘。向前看,你一定會幸福的。”
~~
君向瀟湘我向秦,各擁明月照山河
我與程硯歸共同代理的這起案件,是一樁戀愛期間引發的錢款糾紛。
原告是我的表弟,被告則是程硯歸顧問單位股東的女兒。
昔日戀人早已情義全無,只剩下赤裸的經濟糾葛。
案件甚至無需開庭,僅經一輪調解,雙方便握手言和。
此情此景,令我暗自神傷。
原告與被告只用了短短半小時,便從惡語相向走到冰釋前嫌;而我,為了撫平心底那道名為“程硯歸”的傷痕,卻耗費了整整好幾年光陰。
原來這世間,終究是深情最為絆人心。
案件了結后,程硯歸與我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出了法庭。
“不遠處有家咖啡店,我們去坐坐吧。”
快到法院門口時,程硯歸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。
我沒有拒絕。
我們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坐下,店內音響正低聲播放著陳奕迅的《好久不見》,旋律如時光般緩緩流淌。
“好久不見……這曾經是我們最喜歡的歌。”
程硯歸望向我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。
我報以淡淡的微笑,沒有接話。
“你……過得很好吧?”他問道。
“還好,結婚十二年了,有兩個孩子,一個是女兒,一個是兒子。”
我平靜地看向他的眼睛,那一瞬,目光仿佛穿越回了十幾年前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結婚了,又離婚了,有個兒子,跟著我,前妻是劉蕊,你認識的。”
他頓了頓,
“前些日子我去西安出差,吃了老碗魚和酸湯水餃。那家老店旁邊,新開了一家咖啡館……想想,我們在西安那么久,竟然從來沒有一起喝過咖啡。”
他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。
我們就這樣客套地寒暄著,像兩個分別太久、努力找回話題的老朋友。
中間橫亙著的,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。
“你當年……到底為什么那么突然地離開我?”
程硯歸的聲音低沉下來,那個困擾了他十幾年的問題,終于在此刻問出了口。
“我打了那么多電話,發了那么多短信……最后只等到你一條分手消息。”
這么多年過去了,他執著的,不過是一個答案。
我沉默著,時間在兩人之間仿佛凝固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曾刻入骨血的男人,心中萬語千言卻如鯁在喉。
程硯歸,我該如何回答你?
有些真相,經過歲月的沉淀,早已失去了訴說的意義。
而我們都已有了各自無法回頭的人生。
十六年前的那個下午,我拎著你最愛的排骨玉米湯去律所找你,在樓下遇見了剛下班的劉蕊。
她親熱地叫我“姐姐”,然后悄悄把我拉到一邊,告訴我,你跟主任的女兒出去喝咖啡了。
還笑著說,等你回家時,襯衫上一定會沾著她的香水味,說不定還會留下口紅印。
我本來將信將疑……
可那天晚上,當我把臉埋進你換下的襯衫時,那股陌生的花香調香水瞬間包裹了我。
而領口外側,那一抹淡淡的玫紅唇印,像一根針,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我心里。
所以后來,我才會那樣失控地追問你去了哪里、見了誰;
所以我才會在和你大吵之后,跑去酒吧買醉;
所以,我才會毫無防備地喝下那杯……被人偷偷下了藥的酒。
最可笑的是,后來高光給我打電話,他告訴我,你們的律所主任根本就沒有女兒,從頭到尾都是劉蕊編造的謊言。
可是程硯歸,當我終于明白這一切的時候,已經太晚了……我們都回不去了。
我從未想過要離開你。
可是程硯歸,不久我發現自己懷孕了。
我拼命回想,卻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你的孩子,還是……
在那樣的情況下,我別無選擇,只能躺上手術臺。
然而命運沒有放過我。
手術出了意外,我突然大出血……醫生最終切除了我的子宮,才保住我的性命。
程硯歸,我不僅失去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,也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。
這就是為什么當年我必須離開,為什么我只能用最決絕的方式從你的生命里消失。
那天給你發短信,是我摘除子宮后的第二天。
躺在病床上,聽著窗外南京秋天的風聲,我終于明白——我永遠地失去你了。
我那么愛你,又怎么忍心讓你來面對這樣殘酷的選擇?
如果你選擇離開,我會心碎,因為我無法承受被你放棄;
如果你選擇留下,我同樣會心碎……我怎能看著我們那樣真摯的愛情,卻永遠無法孕育一個共同的孩子?
你那么喜歡孩子,我如何能想象,我們海邊散步的畫面里,只有你和我,永遠缺少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?
念及最深處,我不愿讓你兩世輪回,都承受著這份為人父母的空缺,這將是我永遠無法償還的虧欠。
是,我確實有兩個孩子。
但他們,是我和卓涵抱養的。
卓涵,便是前世的卓鶴卿。
此世他容貌已改,我便未能識出。
他亦從不言及過往,仿佛那三個字早已隨風散去。
直到婚姻步入第二個年頭,在那些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瑣碎間,我忽然觸到了舊日的靈魂——
是那被仔細剔凈的魚刺,是那永遠碼放齊整的醉蝦,是那于掌心無聲纏繞的指溫。
一切,都不言自明。
那日,我偎在他懷中,“鶴卿”二字便那樣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。
他畫圈的手指驀地一頓,隨即,更深的暖意將我包裹,他低沉的話語里帶著難以言喻的繾綣與溫柔:
“月疏,你終于認出我了。”
直到這時,我才知道,那場天衣無縫的相親,不過是他早已寫好劇本的蓄意重逢。
無論我怎樣,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抓緊我。
上一世,我吟風弄月,他明刑弼教;這一世,我在律法條文中尋求正義,他反而浸淫于詩詞歌賦,成了大學講堂里的教授。
程懷瑾,我明明還是沈月疏的樣子,你卻終究未能認出我來。
程懷瑾,是前世把我推得太決絕嗎?
這一世的你,竟什么都不記得了。
良久的沉默后,我抬起眼,迎上他等待的目光,輕聲答道:
“大概是因為那時候太年輕,太任性了吧。”
頓了頓,我用一個淺淺的微笑,為這段往事畫上了句點:
“好在,我們現在……都過得很好,很幸福。”
從咖啡館出來,程硯歸提出要送我去機場,我委婉地拒絕了。
他沒有再堅持。
分別時,程硯歸看著我,像是要說些什么,最終只是鄭重地道:
“你……一定要幸福。”
回到家的那個夜晚,我在書桌前坐下,打開電腦,寫下了這個故事。
窗外的夜色寧靜,手指敲打鍵盤的答答聲,仿佛是與前世的自己,最后的一場對話。
程懷瑾,我們終是情深緣淺。
這一世,我應允過鶴卿,倘若還有來世,縱使碧落黃泉,歲月迢遞,我也必定等他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