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周大人的第二封“親筆信”被送到縣衙后堂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與前一道冷冰冰的官文截然不同,這封信的紙張考究,墨跡帶著一股文人特有的雅致,語氣更是出人意料地溫和。
蔣懷安展開信紙,逐字細讀。信中先是對他“穩定陵水、擒獲巨寇沈萬三”的功績不吝贊美之詞,接著又“體恤”他縣務繁重、缺少得力副手的辛勞,通篇透著一股上官對下屬的“關懷備至”。
然而,信的最后,周大人話鋒一轉,極其“懇切”且“善意”地向他推薦了一位“才干卓著、經驗豐富”的人選,來陵水擔任縣丞,協助他處理政務。這位被推薦者,名叫錢林,乃是府衙的一名主簿。
“錢林……”馮默湊近看了看那個名字,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,“大人,此人……正是先前排查中,發現與王玉才過從甚密之人!據說此人是王玉才同鄉,早年受過王家恩惠,在府衙之中,素來唯王玉才馬首是瞻!”
陳大海在一旁聽了,本就黝黑的臉膛更是沉了下來,悶聲道:“這哪里是推薦?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,不安好心!知府這是明著送個眼線過來,盯著咱們,甚至想從里頭把咱們陵水給攪散了!”
蔣懷安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,指尖在“錢林”二字上點了點,眼神銳利:“知府這招叫糖衣炮彈。前面夸得天花亂墜,后面就塞個釘子過來。他這是在試探我的底線,也是緩兵之計。名為推薦,實為安插親信,想從內部瓦解我們。”
這封信的內容,很快在縣衙小范圍內傳開了。那些原本就心向府城、對蔣懷安新政陽奉陰違的舊吏和部分鄉紳聞訊,不由得暗自欣喜,覺得這位年輕的縣令終究不敢公然違抗知府大人的“美意”,陵水的天,或許又要變回去了。
然而,馮默、陳大海以及那些真心擁護新政的人,卻是憂心忡忡。
“大人,此人絕不能接受!”馮默語氣急切,“一旦讓錢林當了縣丞,陵水的內情必將源源不斷地傳回府城,王玉才和知府就能精準地拿捏我們的軟肋!屆時,我們處處受制,新政推行更是步履維艱!”
“沒錯!”陳大海一拍桌子,“這跟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有什么區別?大不了……大不了咱們不認他這個鳥官!”
蔣懷安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稍安勿躁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漸漸沉下的暮色,沉吟片刻,轉過身來,臉上已恢復了平靜:“硬頂,只會加速決裂,對我們不利。既然知府大人喜歡打太極,那我們就陪他打上一輪。”
他隨即吩咐下去,再次召見那位還沒走遠的府城急使。
急使被再次請回縣衙后堂時,臉上帶著幾分倨傲和不耐煩,顯然認為蔣懷安已經“想通了”,準備接受知府的“好意”。
然而,蔣懷安的態度卻讓他大感意外。
只見蔣懷安滿面春風,一揖到底,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:“哎呀,真是勞煩大人再次折返!下官剛才仔細拜讀了知府大人的親筆信,真是……真是感激涕零啊!知府大人日理萬機,竟還如此掛念下官,關懷陵水,下官實在是……受寵若驚,銘感五內!”
急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,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,干咳一聲道:“蔣大人客氣了,知府大人也是愛才心切,體恤下屬嘛。”
“是極!是極!”蔣懷安連連點頭,隨即話鋒一轉,臉上露出“為難”之色,“只是……知府大人推薦的這位錢主簿,下官也是久仰大名啊!那可是咱們瓊州府衙的棟梁之才,學識淵博,經驗老道,讓他屈尊來我這小小的陵水縣……唉,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!殺雞焉用牛刀啊!”
他痛心疾首地繼續說道:“再者,天使大人您是知道的,我這陵水縣,情況特殊得很吶!漢黎雜處,矛盾剛剛有所緩和;新政初行,百廢待興,千頭萬緒。眼下最需要的,是一位熟悉本地風土人情、了解百姓疾苦、能夠立刻上手輔佐下官梳理政務的得力干將。錢主簿雖好,但他初來乍到,恐怕……恐怕還需要不少時日熟悉情況,這……這恐怕會耽誤了陵水的大事啊!”
就在急使皺起眉頭,想要反駁之際,后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“縣令大人!縣令大人!草民等有事稟報!”
只見幾位須發皆白、在本地頗有聲望的老鄉紳,在幾名黎族代表的簇擁下,“恰好”闖了進來。他們一見到蔣懷安,立刻七嘴八舌地“請愿”起來。
“大人啊!您可得給咱們做主啊!”老鄉紳捶著胸口,“這縣丞的位置空了這么久,好多事情都沒人管,咱們百姓心里不踏實啊!”
黎族長者也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說道:“是啊,大人,我們需要一個懂我們黎人,也懂漢人,能公平辦事的好縣丞!聽說府城要派官下來?外來的官,哪里懂我們山里的苦楚喲!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言辭懇切,矛頭雖然沒有明指錢林,但那股對外來“空降”官員的不信任和排斥意味,卻是顯而易見。
蔣懷安連忙上前安撫眾人,臉上露出“無奈”又“感動”的神情,轉身對目瞪口呆的急使攤了攤手:“大人,您瞧瞧,這……這民意洶洶啊!下官也是左右為難。”
他順勢說道:“為盡快穩定局面,安撫民心,下官……下官也是迫不得已,才暫擬提拔一位內部人選,先行擔起這副擔子。喏,就是這位馮默先生。”他指向身旁的馮默,“馮先生學識淵博,德高望重,又在陵水多年,熟悉縣情民意,由他暫代縣丞一職,想必能盡快讓縣衙運轉重回正軌。”
說著,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:“這是下官舉薦馮先生暫代縣丞的文書,還請天使大人帶回,懇請知府大人體諒下情,以陵水大局為重,予以批復!”
急使的臉徹底黑了下來。他哪里還不明白,自己是被耍了!從知府的“親筆信”到這突如其來的“請愿”,分明是蔣懷安一手安排好的!
“蔣大人!”急使的語氣變得生硬,“知府大人親自舉薦的人選,份量如何,想必蔣大人心中有數!你這樣做,未免太不識抬舉了!難道連朝廷法度、官場規矩都不顧了嗎?”他試圖用官場規則來壓制蔣懷安。
蔣懷安臉上的笑容斂去,語氣雖然依舊平和,卻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意味:“大人言重了。下官自然敬重知府大人,也謹遵朝廷法度。但陵水眼下的情況,穩定壓倒一切!若是因為一個人選問題,導致政務混亂,民心不穩,甚至引發漢黎沖突,這個責任,恐怕誰也擔不起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急使,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:“更何況,沈萬三一案,牽連甚廣,背后水深得很吶。下官在此穩定陵水,盡快查清案情,揪出幕后黑手,也是在為知府大人分憂解難,免得府城內部再生動蕩。大人,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他輕輕將那份只記錄了沈萬三部分罪證的卷宗往前推了推。
言外之意很明顯:別逼我把事情鬧大,把王玉才甚至更多府城的問題捅出來。
急使被蔣懷安這軟中帶硬的話噎得說不出話來。他看看態度堅決的蔣懷安,再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的陳大海和那些“民意代表”,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強行推行錢林了。
他恨恨地一甩袖子,拿起蔣懷安的回復和舉薦馮默的文書,冷哼一聲:“好!蔣大人的話,我一定原封不動地帶到!你好自為之!知府大人的耐心,是有限的!”說完,悻悻而去。
送走急使,后堂內緊繃的氣氛才松弛下來。
“大人高明!”馮默撫須贊道,“以退為進,借力打力,暫時是把府城的壓力擋回去了。”
蔣懷安卻沒有絲毫放松:“這只是暫時的。知府不會善罷甘休。我們必須立刻行動。”
他當即召集了縣衙所有主事以上的吏員,在大堂之上,當眾宣布:“經本官慎重考慮,并體察民意,為使陵水政務盡快步入正軌,茲任命主簿馮默先生,暫代陵水縣丞之職,負責協調各房事務,輔佐本官處理政務!”
任命一出,堂下反應各異,有驚訝,有信服,也有少數人眼神閃爍,顯然心有不甘。但蔣懷安積威日重,又有陳大海和親兵在側,無人敢公然反對。
接著,蔣懷安又宣布:“原主簿一職所負責的部分文書、記檔工作,由吏員胡文暫代。胡文在之前的營造、統計工作中,勤勉踏實,頗有才干,望其再接再厲,不負所托。”
這是蔣懷安有意提拔培養年輕梯隊,也是對馮默升任后留下的權力真空進行填補。胡文激動得滿臉通紅,連忙出列叩謝。
隨著兩項任命的宣布,陵水縣衙的人事格局初步穩定下來。蔣懷安頂住了來自府城的巨大壓力,成功將縣丞這一關鍵職位掌握在了自己人手中,初步掌控了陵水的人事大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