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,商震和他的那些東北軍老兵們難得閑坐在一起曬太陽。
而這時也不知道是誰提起來的,他們開始探討一個話題,那就是,老兵最后能剩下什么樣的?
對于這樣的話題,商震也只是聽輕易是不會加入的。
王老帽說,老兵最后剩下的必須得有兩個“硬”!
老兵們一聽王老帽這么說便一齊,你看看,你看看,還是咱老王叔有水平,那老王叔你說說是哪兩個硬呢?
王老帽的總結當然不會是后世的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,他說的一個是命要硬!
女人命硬那就克夫,男人命硬那就專克小日本鬼子!同樣的戰斗同樣的兇險,別人挨了槍子別咕了,可是他就活著。
上面來了一個命令,說今天所有人都加入敢死隊去打沖鋒,可偏偏有個狗日的昨天拉稀,那臉都拉了個焦黃,就這熊樣的他就是當敢死隊員長官也不會讓他上的。
可是他正因為跑肚拉稀正大光明的躲過了這個必死的任務,這個就是命硬。
對王老帽的這個說法,老兵們是認同的。
大家都在頂著日本鬼子槍彈炮火往上沖鋒,有的人中彈就死了,有的人子彈把軍裝打了好些個窟窿眼子,可就是毫發無傷,這不就是命硬嗎?
王老帽所說的第二個硬是槍桿子要硬!
言下之意那就是你打仗得有真本事!
你的槍法就是比別人準,你拼刺刀就是比別人厲害,日本鬼子拼刺刀一個能挑咱四個半中國人,可是你一把刺刀能挑四個半日鬼子!那別人死了你就能活下來。
對于王老帽的說法,老兵們當然是認同的。
不過呢,就商震這幫子人,大家都知道,心里認同可不等于嘴上認同,這個時候錢串兒就說,老王叔你說了半天其實說的都是廢話!
王老帽就把眼睛一立,你個小逼崽子,我咋說的就是廢話?
錢串兒嘻嘻一笑就說,還用老王叔你這么總結嗎?那咱們這幫人不都在這坐著呢嗎?哪個不是老兵?哪個不是九死一生?看看大家伙就知道了,看看大家伙都哪硬!
就這些老兵在一起時又哪有個正形?
錢串兒這么一說,這個話題可就開始跑偏了。
秦川便說,那還得是秀才陳瀚文硬!
秦川上這么一說,他那個搭檔馬天放自然是要接的,就問,秀才哪硬?我咋沒看出來?從咱大東北上趕著來個媳婦要給他生孩子他都不敢要人家!要我說他就是一個銀樣蠟槍頭!
這可就屬于揭老底了,就陳瀚文那訂了親沒過門千里尋夫的媳婦來的事,老兵們都可都是知道的,內心也是羨慕不已的。
陳瀚文自然是被馬天放的這句話給鬧了個大紅臉,只是沒等他想好如何接話呢,秦川卻接道,所以我才說秀才硬嘛,煮熟的鴨子——嘴硬!
秦川的話自然是引起士兵們的哄堂大笑,就那回尤其是以為老不尊的王老帽笑的最歡!
被大家伙擠兌的陳瀚文也知道跟這幫丘八在一起自己必須得反擊,大家都是老兵了,你們這幫狗日的憑啥嘲笑我?
陳瀚文就漲紅著臉說,誰硬還能有老王叔硬?然后他下句話沒說卻抬起屁股轉身就跑了。
老兵們愣了一下子,聽著陳瀚文那沒頭沒腦的“誰硬還能有老王叔硬”琢磨了片刻后,就也哄堂大笑了起來。
是啊,誰硬能有老王叔硬,五十來歲的人了,那還一樹梨花壓海棠呢!別人是假硬,王老帽那才是真硬!
而至此,王老帽才想明白,陳瀚文竟然是在拐彎說自己。
只是他再想去攆陳瀚文,那陳瀚文早就跑遠了。
好了,現在正在往猴兒塞上進攻的223團的士兵們現在也面臨這個命題了,命要硬,槍桿子也要硬,或者說有一樣格外的硬那也能活下來,
而現躲在那塊巨石的后面六個人就算是幸運之人了,至少他們在頭一撥的進攻中暫時活了下來,而山上日軍的火力也打不倒他們。
就在山坡上其他地方還藏了幾個,不是四個就是五個,再有活人那就沒有看著了,也就是說,現在他們一個排現在也只剩下一個班了。
現在他們距離日軍設在半山腰的陣地還有多遠,三百多米,至于這三百多米內是否還有別的日軍不得而知,反正昨夜火力偵察的時候并沒有發現。
現在他們從山腳往上上了多遠?一百多米,也算是完成了階段性進攻目標。
按照營長朱維巖的戰斗方案,他們暫時是不需要往上進攻了,而是先要占住這里作為支撐點,下面二排也該往上進攻了。
“排長咱們咋辦哪?”有士兵問話了。
這里的排長當然是指一排長,很幸運他也活到了這里。
“別叫我排長。”那一排長氣道。
“啊?”問話的士兵愣了一下,“不管你叫排長那管你叫啥?”他真的搞不懂了。
“叫我名字。”那一排長氣道。
他現在可不想再當什么排長了,排長這個官在不打仗的時候能支使個人用,可真一打仗那還不得帶頭沖鋒?那和普通士兵又有什么區別?這個官他當夠了!
可是問他話的那個士兵卻也氣人,一聽他這么說:“排長你本名叫啥?”
感情他手下的這個士兵竟然不知道他的本名,反正就知道他是自己的排長,一直就叫“排長”了的。
“叫我孟令東!”那一排長說道。
“那哪能行,你是長官,我們是兵。”那個士兵為難的說道。
“哈!”那孟令東被這個士兵給氣樂了,“你們還承認我是長官是吧?”
“是。”那個士兵連忙回答。
可是也只有他一個人回答,至于其他幾個兵卻沒吭聲。
“承認我是長官,那你們現在就全都往上沖。”那孟令東說道。
“啊?”那個士兵為難了起來,他真沒想到自己承認排長是排長卻撈了這么個結局,怪不得別人不吭聲呢。
“看看,看看,那都跟著我帶頭往外沖。”孟令東再次說道。
只是他說完了再看這幾個士兵擠在一起要么躲避著他的目光,要么眼神閃爍,卻沒有一個有沖出去的意思。
“所以別說我是你們的長官,我也不打算拿槍逼著你們出去。”孟令東說道。
他這么一說,那幾個士兵肉眼可見的長出了一口氣。
孟令東其實太理解這幾個士兵的心思了。
他們剛從山腳往山上沖的時候,與其說他們是勇敢的沖鋒,倒不如說他們是被后面的督戰隊用槍給逼上來的。
而現在呢?現在全排人已經陣亡了一大半,他們活下來的又有了立足點,而山下的督戰隊受視野限制也不能把他們看全了,那他們干嘛還要舍生忘死的沖鋒?
孟令東是老兵,他倒是理解這些士兵,其實他還真就不想讓這些士兵沖鋒,甚至他也不想自己帶著這些士兵沖鋒。
可這幾個士兵可都是他們排的人,每個人啥樣他心里能沒數嗎?都說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,他可不想和這些士兵再一起戰斗了,這幾個家伙關鍵的時候為了自己的小命那弄不好就得先把自己“賣”了。
是以,他才有了我不是排長的說法。
“你們就都在這躲著吧,我自己出去。”孟令東說道。
“排、排長,你也別出去了,咱們也不是敢死隊。”一直和他說話的那個士兵見孟令東還要出去終究是心里有所不忍。
孟令東似笑非笑的一咧嘴,他卻是直接趴了下來,然后借著那塊大石頭的掩護就爬了出去。
他也沒打算沖鋒,可這并不代表他還樂意和這些士兵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