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拾級而上,練仁杰當先推門而入。
一入門,便聽得一道清越女聲劈面而來:“你們鎮妖司究竟行是不行?此事與我等何干?問詢既畢,緣何不放人?莫不是要將吾等盡數鎖拿下獄,嚴刑逼供不成?”
練仁杰身形微滯,暗自吸氣:忍一時風平浪靜…
這腔調確是欠揍,偏生又透著幾分耳熟…羅安立于門首,目光掃過室內,唇角不由牽起一抹了然淺笑。
堂內仙門弟子確有不少,其間竟有兩張熟稔面孔——峰巒如聚的白瑞雪,與那氣度儒雅的黃昌盛赫然在列。
余者尚有幾位秀音坊弟子及數名散修。昌頤郡主的兩名貼身丫鬟則臥于一旁,兀自昏迷未醒。
練仁杰側首,壓低聲音對羅安道:“這位姑娘性情頗烈,羅兄……多擔待些,莫與仙門中人計較。”
羅安頷首,從容步入。
孰料羅安身形方現,方才還柳眉倒豎、語如連珠的某位姑娘,眸中倏然光華大盛,竟是素手輕拂,一股巧勁將擋在身前的練仁杰撥開!
練仁杰踉蹌半步,心頭愕然:“???”
你……你沒事吧?!若非瞧你容色傾城,道爺我早一錘……罷了罷了,惹不起惹不起,再忍一手……只是羅兄怕是要受她折辱了…
練仁杰穩住身形,望向羅安的目光已帶上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悲憫。
在練仁勇那飽含悲憫的注視下,那位姑娘已蓮步輕移至羅安面前。
衣袂翩躚間,只聽她語聲難掩激動:“羅少俠!你怎會在此?”
一旁的黃昌盛神色略顯僵硬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方才干澀道:“羅…羅兄,你來了。”
練仁杰徹底茫然了。
這…是何情況?
這位瑞雪仙子方才何等潑辣,配合問詢時對他冷若冰霜,適才更是言辭犀利,鋒芒畢露。
那位儒門黃道友亦是眼高于頂,恨不得將“凡俗勿近”刻在臉上,此刻竟主動向羅安招呼,言語間那份傲然矜持蕩然無存,甚至透出幾分局促。
緣何至此?練仁杰百思不得其解。
瞧見練仁杰一臉懵懂,劉煜卻是自鼻孔里“呵”出一聲短促的氣音,心底得意非凡:
呵…這算得什么?我家羅安連那楚府千金都能降服。論及這風月之道,放眼武安,羅安稱第二,何人敢居第一?
羅安面上含笑,向二人拱手:“奉調前來查辦此案,有勞諸位配合。”
“好呀!我等定當竭力配合!”白瑞雪應得干脆,竟自袖中金絲纏紋荷包內拈出一只玲瓏玉瓶,親自斟水沏茶,“羅少俠請用茶。此乃我秀音坊秘制的靈草清心茶,飲之可滌煩靜慮,神清氣明。”
白瑞雪眉梢猛地一挑。
守候在門外的數名鎮妖師更是面面相覷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。
這群素來優越感十足、目下無塵的仙門驕子,竟也會有如此低眉垂目、乖巧溫順的一面?
這…莫不是瞧不起我等武夫?!門口幾名鎮妖師心頭頓生不忿,按捺不住便要發作。
“諸位不必如此多禮。”羅安抬手虛按,止住白瑞雪的動作,正色道,“此案非同小可,尚有幾處關竅需向諸位求證。”
“好,好,好…”白瑞雪聞言,立時乖巧地坐回對面繡墩。
因著俯身向前的姿態,襟前云錦被壓出深深褶痕。
她一雙杏仁眼亮晶晶地望著羅安,滿是熱切:“羅少俠盡管問,妾身必當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!”
羅安目光掠過那被桌沿勾勒出的驚心動魄的弧度,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。
這……著實令人難以直視…他強自移開視線,清了清嗓子:“既如此,便先從黃道友問起吧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白瑞雪眸中光彩霎時黯淡幾分,不情不愿地起身,將座席讓予黃昌盛。
“羅…羅兄想問什么?”黃昌盛僵直著在羅安對面坐下,只覺頭皮陣陣發麻。
自翠屏山歸來后,白師妹雖未將他那番狼狽情狀四處宣揚,只含糊道是“得一位少俠相助,山中妖患已除”……可誰知市井流言竟如野火燎原!
不過半日光景,他已成了“一指降妖、神力無雙”的儒門英杰。
聽著固然威風凜凜,可傳得越神乎其神,黃昌盛心頭的羞愧便愈盛一分……此刻直面羅安,更是恨不能當場羽化登仙。
“問詢之前,需對黃道友施一小術。”羅安目光沉靜。
“此術名‘迷魂問心’,請勿運功相抗。”
在座仙門弟子修為最高不過褪凡境,縱使有人暗中催動真炁相抗,也絕難逃過劉煜這位高品武夫的靈覺感應。
黃昌盛垂首悶聲道:“…在下知曉了。”
羅安雙手翻飛,指訣變幻,一縷精純真炁自其指尖流瀉而出,瞬息間凝作一只通體瑩白、靈光湛然的狐貍虛影。那虛影輕巧一縱,沒入黃昌盛眉心之中。
黃昌盛身形微震,驀然抬首,眸中神采盡斂,唯余一片木然空洞。
此法…端的神妙!
練仁杰看得心頭微熱,忍不住低問:“此乃何術?”
“雕蟲小技耳,喚作‘迷魂術’,閑暇時煉來消遣罷了。”
羅安目光轉向神情呆滯的黃昌盛,沉聲問道:“昌頤郡主失蹤一事,可與你有關?”
“無關。”黃昌盛頭顱僵硬地左右擺動。
“依你之見,何人最可能擄走郡主?”
“不知。”
“郡主可曾向你提及,她在武安有無仇讎,抑或故交?”
“未曾。她的私事,我知之甚少。”
羅安話鋒陡轉:“郡主傾心于你。”
“…確然如此。”黃昌盛面色依舊呆板,口中卻清晰道。
“然我心系瑞雪師妹,故與郡主僅止于泛泛之交,對其事并不掛心。”
這癡心倒是刻骨,中了迷魂術猶不忘剖白心跡…*羅安心下微哂,旋即再問:“你與黑水宗可有瓜葛?”
“絕無!”黃昌盛頭顱猛地一甩,面上竟浮起一絲鄙薄之色,“哼…藏污納垢之地,吾輩正人君子,恥與為伍!”
“依你所察,今日在場諸人,誰之行蹤最為可疑?”
“不知…”黃昌盛木然應道。
“然則,我的一名書童自午間便失了蹤跡。自翠屏山歸來后,他言說欲去沐浴,至今未歸。我疑心…他已遭不測。”
“此前為何隱而不報?”羅安追問。
“彼時未曾留意…且那群粗鄙武夫兇神惡煞,攪得人心煩意亂,思緒難寧。”
聞聽此言,練仁杰眸光驟然一厲。
這該死的酸儒,竟藏掖此等要事!
他強壓心頭火氣,疾步退出房門,壓低聲音對門外鎮妖師急促吩咐了幾句,旋即又匆匆折返。
看來黃昌盛確非那五號…但書童失蹤…以五號身負魂碗之能,在黑水宗地位應是不低,縱使潛伏,也斷無可能委身做個區區書童…
羅安心念電轉,又接連問了黃昌盛數事。
在迷魂術之下,黃昌盛自是知無不答。
末了,羅安命其施展那儒家“點靈尋蹤”之術,果如練仁勇所言,符紙僅在屋中盤旋兩匝,便如斷翅之蝶般頹然墜落,杳無結果。
“該我了吧?”白瑞雪早已候在一旁,此刻更是盈盈舉袖示意,一雙杏眸亮得驚人。
瞧著她這副主動乖巧的模樣,練仁杰緩緩吁了口氣,壓下翻涌的思緒:呵!方才那等潑辣勁頭呢?當真是判若兩人!他心中暗嗤一聲。
若是在別處也這般主動,我或許還更樂意些…
羅安心中無奈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他自然明白,白瑞雪此刻的配合,多半是篤定他在這眾目睽睽之下,斷不會問及兒女私事。
他指訣再起,真炁流轉,那瑩白狐影復又凝聚,沒入白瑞雪眉心。
羅安沉聲問道:“這同福客棧之內,可設有暗室秘徑?”
欲行那無聲無息擄人之舉,除卻修為境界碾壓之外…亦需倚仗地利之便。
“并無。”白瑞雪螓首輕搖,神色篤定。
“同福客棧乃我秀音坊于武安的耳目之所,專司消息往來。妾身于此間諸事了然于胸,絕無暗室秘徑。”
“依你所見,秀音坊自身,可有涉入此案之嫌?”
“斷無可能!”白瑞雪圓潤的臉龐瞬間繃緊,櫻唇開闔間自有一番凜然風致。
“我坊素來恪守中立,從不涉足廟堂傾軋。況且翠屏山妖患,坊主極為重視,特遣這幾位師姐前來查探。眼下全坊上下皆為此事勞心費神,焉有余力他顧?”
因著情緒稍顯激動,她襟前繡著的鴛鴦隨著衣料起伏微微顫動,將那驚心動魄的曲線襯得愈發分明。
那火爆身姿與那張純凈無瑕、清麗出塵的玉容相映成輝,構成一種奇異的、令人難以移目的完美。
羅安又追問數事,見無甚破綻,便撤了迷魂術。
隨后,羅安逐一問詢在場其余人等。
盞茶功夫便已問畢,所得竟皆為空言。
眾人齊聚于此,皆為那六月十五將啟的秘境而來,與郡主失蹤一案,實無半分瓜葛。
羅安本也未寄厚望于此,此刻更可暫且將諸修士之嫌排除在外。
唯一可堪推敲的線索,便是黃昌盛那失蹤的書童。幸而練仁勇早已遣人追查。
正思忖間,忽聞劉煜在門外高聲稟報:“大人!那兩名丫鬟已然蘇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