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金有福這個名字,即便過去了快二十年,吳用腦子里,依舊能浮現出一個憨厚幽默的中年男人形象。
他操著一口東南沿海口音,逢人就熱情的喊“雷浩”“食飯未”。
每次看到吳用,都會悄悄踮著腳接近,猛然拍一下他的后背。
說一句“后生仔,走路挺直腰板!不然成羅鍋喔!”
聽人說。
金有福兩口子,是因為女方不能生育,為了躲避家人逼迫,才從外地來了滇市安家。
吳用小的時候,金有福也就三十來歲,和自已現在年紀差不了多少。
可他的年齡。
永遠停留在了三十歲。
原因僅僅是開了一趟車。
他的妻子因為接受不了丈夫的死,把自已關在家里,怎么都不愿意出來。
吳用記得,自已那幾晚,總能聽到那位嬸嬸的瘋喊,像是在黑夜里呼喚自已的丈夫。
沒過幾天。
她更是跳樓自盡。
樓里很多人都說,這女子剛烈,竟然會學古人一樣殉情。
還有人提議為她立一塊貞節牌坊,把事跡傳揚下去。
后來的事,吳用記得的就不多了,只知道有福叔頭七回魂那一天,樓里出了很多事。
有人請一位大師來看過一次。
大師說這是有人死后冤魂不散,讓樓里居民,每次在他回魂夜的時候,都準備好香火祭祀,擺在門口,方可以保一家平安。
那時候還小的吳用,不懂這些。
現在的他,則稍微能理解,當時發生的事了。
金有福自已死了,也就算了,他可能想的是,付出一切,都要保護自已的妻子。
可沒想到,他死后,妻子也跟著慘死。
他自然不甘心。
“回魂祭祀,一直持續到了今天,難道有福叔這么多年過去了,還一直纏著樓里的鄰居不放?”
“他的怨氣為什么這么重,當時不是他自已主動,去開的那趟車嗎?”
“而且他是死在444路公交車上,要糾纏,不是也該纏著那輛車嗎?”
吳用腦子里,閃過很多疑惑。
他思考間隙,抬了一下頭,眼神突然凝固住了。
因為他發現,床上爺爺奶奶的紙人腦袋,不知道什么時候,轉向了陽臺的方向。
先前他還不敢確定,自已一進來的時候,腦袋是不是朝著自已。
可這一次,他能百分百肯定。
二老的腦袋,一定挪動了方向!
紙人會動?
吳用的心已經涼了半截,可緊接著,他又想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。
兩個紙人,為什么會看向陽臺,陽臺上有什么?
他下意識跟著看了過去。
恰好看到窗外緊貼著一張人臉。
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,兩頰涂抹著夸張的腮紅,趴在陽臺外,也不知道多久了。
吳用心頭先是一緊。
很快又發現,那好像只是一個紙人。
可問題是。
這里是三樓啊!
一個紙人,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陽臺外,它會飛嗎?
吳用一時間傻在了原地。
突然,他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有點像紙殼摩擦,那聲音距離自已越來越近。
等他反應過來,側頭一看,差點嚇得腦淤血。
床上躺著的兩個紙人,突然來到了他身邊。
雖然它們的樣子是爺爺奶奶,可吳用根本不敢賭,這紙人身體里,到底是兩只什么鬼東西!
兩個紙人像是被風吹得在動,搖搖晃晃的,最后一前一后,站在了吳用和陽臺之間的位置。
吳用見它們沒有傷害自已,有些疑惑。
這時候他聽到了有人在樓外攀爬的聲音。
陽臺窗戶外的紙人,像是在往上飄,露出了花花綠綠的上半身,緊接著是下半身。
由于兩個紙人的遮擋,吳用視野有限。
不過最后他還是看清了,外面的紙人,為什么會往上飄,它并不是自已在動,而是有一只手抓著它。
原來是有人舉著紙人,模仿出了,向上飄的動作。
吳用心底先是松了一口氣。
可緊接著又更毛骨悚然起來。
如果是這樣,好像才更恐怖啊!
什么人能在三樓的外墻,往上爬?
他剛想到這里的時候,就透過陽臺窗戶,瞥到了一只慘白的手,那手很纖細,應該是女人的手。
指頭扭曲成了畸形,像是一個殘疾人,又像是曾經遭受過某種恐怖的對待。
或者是墜樓過程中,摔成了這樣。
那只手抓住紙人腳踝,一點點往上挪動。
在路過三樓時,突然停了下來,似乎朝著屋子里看了一眼。
吳用身前的兩個紙人,像是被一陣微風吹打,劇烈的抖動了起來。
他透過兩個紙人中間的縫隙,只看到陽臺外半張毫無血色的,女人臉。
那臉被摔得破破爛爛,慘白的眼珠中,充滿了強烈的惡毒。
吳用感到了一陣熟悉。
他一片空白的大腦想了很久,終于想起來了。
這好像是有福叔的妻子……那個自已小時候喊花嬸的女人!
外面的“人”,只是多看了一眼,沒有繼續停留,一只手托舉著紙人,快速朝樓上爬去。
吳用最后只看到一抹,鮮紅的衣衫,她好像穿著一套紅色裙子。
可他明明記得。
花嬸死的時候,穿著的是一套白裙。
難道是跳樓后,被鮮血染紅了嗎?
他腦子里很亂,莫名的生出很多沒有意義的想法。
等到女人帶著紙人,消失在陽臺外,吳用才突然注意到自已現在的處境。
面前的兩個紙人一動不動。
他們的制作工藝,十分高超,僅僅是兩個背影,自已也能依稀感覺出爺爺奶奶的樣子。
可他還是很害怕。
拼了命放輕腳步,緩慢的朝后退去。
吳用本以為自已能成功逃脫,可在他退到防盜門旁邊時,意外還是發生了。
一陣陰風吹在他脖子上,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下意識回過頭。
就看到了兩張恐怖的臉。
蒼白的面孔,夸張的腮紅,自已的紙人“爺爺奶奶”,不知何時,來到了自已身后。
和之前不同的是。
它們的瞳孔中,流淌下了兩行血淚,明明只是白紙制作的臉上,能看出明顯的痛苦。
好像剛剛陽臺外女鬼朝它們看的那一眼。
給它們帶來了巨大的傷害。
兩個紙人其它地方,也和先前不同了,渾身搖搖欲墜,像是要散架了一樣。
它們站在客廳中。
同時抬起了一只手,指向客廳一個角落。
吳用看過去,發現那里擺放著一個鐵盆,兩大捆黃色的紙錢,還有很多香燭,以及一張黑白遺照。
照片上是金有福。
這好像是二老為他準備的,祭祀用品。
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始這場回魂祭祀,他們就突發惡疾慘死了。
吳用突然想到。
這兩個紙人。
該不會也是祭祀物品之一吧?
爺爺奶奶扎好了紙人,或許就是為了防備,有福叔和花嬸的鬼魂,進入家里抓人。
到時候好用紙人代替。
不過它們現在是什么意思,要讓我繼續完成沒有完成的回魂祭祀?
可問題是,這里并沒有對應我的紙人。
要是我開始了祭祀,有福叔和花嬸進來,抓走的該不會就是我吧?
被抓了,會有什么后果?
吳用剛剛想到這里。
突然聽到一聲慘叫。
他下意識扭頭看向陽臺。
正好看到,先前的紙人,落了下去。
明明是輕飄飄的東西,墜落時,卻好像石頭一樣重,速度很快,沒過一秒,吳用就聽到了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那聲音讓他毛骨悚然。
因為他不管怎么聽,那都根本不是紙人落地,而是一具真正的人體,跳樓死在了外面。
不應該說是跳樓。
他是被女鬼花嬸丟下去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