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前瞪著眼，看向前方樓頂，龐大的羅剎虛影靜靜懸浮，兩手合攏，形同僧侶的合十禮。
一尊地獄惡鬼，做出佛一樣的動作，看上去頗有幾分邪異。
但更讓鄭前震驚的不是這個。
而是那東西……竟然毫發無損？
怎么可能！
就算是它親自出現在這里，未必不能一舉殺死所有鬼王，可面對它們的臨死一戈，自已也會有些狼狽。
可這東西……
它真的是剛剛才破開了鬼王級別的極限嗎？
他不知道的是。
十面羅剎確實比很多祀鬼都強大。
但這僅限于……自身力量。
它剛才也展現出了一些，通過吞噬詭物氣息，學到的“靈異”，但只能算盜版。
甚至以它如今的實力用出來，效果比一般鬼王還弱。
十面羅剎作為陣靈，最為強大的，就是那副堅不可摧的身軀，那是用死人金和死人銀淬煉過的禁器。
鄭前這樣的“人”。
下意識都覺得別人和自已一樣，除開自身力量外，還有各種詭異強橫的靈異。
它對比雙方實力，也是從這兩個方面比較。
當發現一個方面，自已遠遠比不上對方時，就會下意識覺得，對方遠比自已強，而不會思考，對方是不是“偏科”。
林白也沒有解釋。
總有一天，他要踏入噩夢深處，到時候說不定會倚仗這個“鄭前”，讓他對自已有點忌憚，不是什么壞事。
“找到你了！”這時林白突然喃喃一句。
從羅剎女寬闊的視角掃向四周，漆黑的世界里，已經沒有明顯的陰影了，只有一片墻角的“黑”，和其它地方不一樣。
常人不可能分辨。
但到了這個層次，只要沒有別的影子在旁干擾，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這也是為什么，林白要一舉殺死所有影子。
羅剎女突然出手，速度快得沒有人能看見，林白話音未落，那個墻角已經炸開了，一只大手按壓下去，土地塌陷，那棟樓也在瞬間傾斜，成了一棟危樓。
一個男人憤恨的慘叫傳來。
隨后直接炸碎。
不過這是它的鬼蜮，這只鬼王沒有這么容易被殺死。
原地留下了一灘漆黑的影跡，影鬼似乎付出了某種代價，但它的本體又一次消失不見了。
羅剎女突然再度一閃，將街邊一棵大樹的影子，連帶大樹一起，按進了地下。
然而這一次，那影子中卻并非影鬼，而是有一只同樣巨大的手掌探了出來，和羅剎女的手撞在一起。
“不好，你的鬼奴也被復制了！”賈瞳焦急開口。
可很快她就說不出話了。
盡管影子中探出了一只同樣巨大的手，可兩者卻根本不在一個層面，那道巨型身影，被羅剎女一掌拍成了粉碎。
“影鬼是有極限的。”鄭前此時也來到了樓頂，老神在在開口。
“不過，剛才沒有殺死它，恐怕就很難殺它了，讓你的鬼奴，帶著我們逃吧！”
現在明明是林白占盡上風，他卻張口就是逃，聽上去是在擾亂軍心，可了解高階靈異的人，卻不會這么想。
一旁的長發女人很快就跟著點了點頭。
林白也沒有出聲反對。
因為這種層次的鬼蜮，本身就意味著無限的可能，只要殺不死鬼蜮的主人，繼續待在里面，就只有被生生耗死這一條路。
但林白也沒有真的選擇逃。
他一言不發，羅剎女則繼續出手。
此時已經有一個又一個，羅剎女的影子，出現在四周夜空中，它們的氣息，是這座鬼蜮中出現過所有影子里，最強的一種東西。
這也是影鬼所能復制的極限了。
羅剎女身上巖漿滾落，兇煞之氣彌漫，抬手大殺四方，片刻間又滅掉了所有影子。
下一秒，它出現在街道上一片類似臟污的地方。
一掌落下。
影鬼哀嚎一聲，原地留下一片類似影子的黑色物體，它則消失不見。
而這段時間里，鬼蜮又復制出，一個個羅剎女的影子，并且這一次，似乎比之前更強了，超出了某種極限。
這就是鬼蜮的特性。
它們嚴格來說，不是鬼王的力量，而是源自冥冥之中，死去的陰神。
當遇到無可匹敵的力量時。
鬼蜮就會自我強化，變得更為恐怖。
“這樣下去沒用的，你難道還沒感覺到？”鄭前開口，臉色很難看：“這時候的影子，已經隱隱接近頂級鬼王了。”
“你的鬼奴很厲害，可要是無法在鬼蜮之中，撐開另一個鬼蜮，我們還是只有逃這一條路！”
“他說的對，公寓里天地紫氣已經越來越少了，我沒有猜錯的話，你那鬼奴，也是消耗天地紫氣而動的吧？”長發女人也開口。
林白這次終于開口了，卻沒有回應他們的話，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。
“鬼蜮可以遇強則強，那么，代價是什么？”
“這你都不知道，有時候我真懷疑，你到底是不是某個強大存在，遺留下來的一部分。”鄭前滿臉嗤笑，抓住一切可以的機會，嘲諷身邊的人。
這本身就是一種惡意，也很符合他的性格。
“鬼王是連接陰神力量，和鬼蜮的媒介，它會受傷，最嚴重的時候，甚至會傷到再也收不回鬼蜮，從此渾渾噩噩，成為鬼蜮的一部分。”
聽到“渾渾噩噩”幾個字，林白嘴角，似乎笑了一下。
他之前就有這種猜測。
因為茅山弟子張景，帶著的那個黑白鬼王，和自已對峙時，就曾出現過渾身受傷的情況。
那時候。
自已是請神狀態，依靠數倍于鬼王的力量，正在硬撼它的鬼蜮。
它每一次受傷后，鬼蜮都會愈加強大。
看來代價就是鬼王本身。
那就對了！
林白一言不發，操縱十面羅剎，繼續出手。
此時公寓內靈氣已經接近枯竭。
哪怕鬼嬰噬元陣可以不斷吞噬周圍鬼炁。
但依舊不夠。
因為如今的羅剎女，力量層次太高了，它的強大，也是有代價的，那就是恐怖的消耗。
當又一次殺死所有影子。
羅剎女終于露出了一絲疲態，而周圍這一次圍上來的它的影子，卻已經徹底突破了某個界限。
頂級鬼王！
源頭影鬼自身遭受著靈異世界某種限制，很難踏入這個層次，所以它們的鬼蜮，也無法復制這個層次的鬼。
但那只是通常情況下。
當更強的力量侵入鬼蜮，陰神的力量會被觸動，源源不斷迸發出來，以傷害鬼王為代價，提升到更高層級。
這種代價也很劇烈。
此時的影鬼，再也無法隱藏自身了，它在平安公寓前方一棟高樓上現身，那是一個傷痕斑斑的男人，長相平凡，身材中等，穿著一身頗有年代感的工作服，可能是以前某個工廠里的。
此時男人缺了一只手，一只眼睛，渾身皮膚也仿佛被剝去，樣子有些猙獰。
他滿臉痛苦，嘴里發出下意識的呻吟。
可他同時也在笑，笑得有些猖狂。
其實想藏的話，它還能繼續躲下去，但已經不需要了，此時一道道影子的氣息，加起來早已經蓋過了虛弱之下的羅剎女。
并且隨意一道這種巨型身影。
恐怕都能輕易殺死前方公寓樓頂上，此刻所有人。
因為他們的力量，早就被自已耗空了。
這就是影鬼的強大之處。
還未現身，先把對手全耗殘了。
如果他們早一點逃，影鬼還真拿這些人沒有辦法，可到了現在，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，可以活著走出這座鬼蜮了。
“你們……準備好成為我的影子了嗎？”影鬼終于第一次，正面朝著眾人開口了。
它這種謹慎的鬼，一旦開口，就意味著已經要宣判敵人的死亡。
而林白也望了過來。
他問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：“痛嗎？”
影鬼愣了愣，沒有明白他的意思，于是并未做出回應，只是冷笑著看向這里。
一道道巨型羅剎影子，開始出手。
它們比羅剎女要弱不少，但也達到了一個，在場眾人無法企及的層次：頂級鬼王！
而羅剎女被消耗得就連身上血液，也不再鮮紅。
此消彼長。
它被一道道巨大的影子，按倒在了地上。
羅剎女很強，但它面對的，是一個又一個，正處巔峰的自我，此時也終于顯露出了敗相。
不僅如此。
一道巨大的影子，突然降臨平安公寓上方。
影鬼竟然還能分出一道影子，來殺林白幾人。
林白依舊平靜的立在那里，他看向前方樓頂上的影鬼，似乎在等待一個答案。
此時影鬼的樣子也十分凄慘。
鬼蜮被催動出如此強大的力量，絕非毫無代價的。
它渾身滴答流下漆黑的，如同陰影般的鮮血，血液滲透了水泥鋼筋，竟然把高樓頂部都浸染得化為了黑色。
看到這一幕，林白突然笑了。
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人在經歷某種痛苦時，往往會暴飲暴食。
就像動物受傷后，會補充更多能量，來幫助身體恢復，這是一種刻在DNA里的生物本能。
鬼，也一樣。
當影鬼傷到一定地步，它已經無法再抑制自已的靈異，會本能侵蝕周遭的一切。
對于鬼王自身而言，傷到這一步，意味著它已經接近快要被鬼蜮同化的地步了。
而這對于林白而言，意味著另一件事。
——斬殺線到了！
他緩緩舉起一桿破舊的魂幡，抬頭望向影鬼，目光灼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