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愕然。
李青解釋:“海瑞已經成了一個符號,你不需要做事,只要你在這里,你踐行的一切,都會繼續運作下去?!?/p>
“可我還能有幾年呢?”
“活一年是一年嘛?!崩钋嘈χf,旋即又道,“法院不應應天獨有,之所以這許多年沒有廣泛推行,是因為它的阻力太大,需要一個……強大的情緒點來推動?!?/p>
海瑞苦笑:“侯爺你未免太高看海瑞了,連皇上都顧慮重重,甚至于有心無力,海瑞何德何能?”
“海瑞不行,應天府無數百姓可以!”李青說。
海瑞茫然片刻,繼而恍然——
“侯爺的意思是,讓海瑞與應天府綁定在一起,直至生命盡頭?借此,點燃百姓情緒……推動法院普及?”
李青悻悻點頭:“不錯?!?/p>
“可是……該怎么關連起來呢?”
李青一字一頓——“亡者無敵!”
“……這太空泛了。”海瑞苦笑說,“不瞞侯爺,海瑞并非你想的那樣,并不是……所有百姓都對海瑞滿意?!?/p>
“至少九成九的百姓,認準你是青天大老爺,這就足夠了?!崩钋嗾溃拔矣邪盐?,你可愿?”
海瑞嘆了口氣,道:“侯爺這是在為我的身后名著想啊……我哪能拒絕這一番美意?”
“不影響你落葉歸根!”李青承諾。
“海瑞相信!”
李青緩緩松了口氣的同時,也很過意不去,“苦了你了?!?/p>
海瑞失笑搖頭,說:“我海瑞也好名啊?!?/p>
李青啞然。
“這些年下來,應天法院、百姓代表、訟狀……彼此間的關系模式如何?”
“就目前而言,十分健康?!焙H鹫f道,“不敢說無一錯判,基本上還是公正的,而且,經過這些年的經營,應天府儲備了大量的訟師人才,甚至催發了訟師行業的興起,即便之后百姓需要自付訟師費,價格也不會高?!?/p>
李青驚喜又詫然,問:“訟師行業能興起,需要有利可圖才行,據我所知……朝廷似乎不太會撥付大筆款項,應天府就更不用說了,你哪來的錢?”
海瑞訕訕道:“魚肉士紳!”
李青一怔,繼而恍然,打趣道:“這么心虛,看來魚肉的主力是李家啊?!?/p>
“呃呵呵……侯爺英明,確是如此?!焙H疸?,干笑道,“若非李家東山再起,海瑞真是過意不去啊。”
這是實話!
當初李家大肆變賣產業,甚至外界一度傳聞李家要破產,著實讓海瑞歉疚了好長一段時間。
李青好笑道:“魚肉就魚肉唄,瞧你這心虛的樣兒,我還能怨你不成?李家的錢也是靠百姓賺的,取之于民,自當用之于民。”
海瑞苦嘆道:“理兒是這么個理兒,可要是當初李家真破產了,海瑞可真就成了罪人了。”
“你也太高看你自已,太小看李家了?!崩钋嗳炭〔唤?,“戲本早就寫好了,你魚不魚肉都不會有意外,真要是會有意外,你就是想魚肉,李家也不會讓你如意?!?/p>
海瑞這才明白自已是被蒙在了鼓里,白自責了,不禁苦笑連連。
“……好吧,總算沒出意外?!?/p>
接著,又問:“確定是明日?”
“當然,我可不會明日復明日?!?/p>
海瑞點頭,主動說道:“小酌兩杯如何?”
“難得你主動一次,我當然不能掃興啊。”李青呵呵笑道,“你請?!?/p>
“好,我請。”海瑞振衣而起,好似一下子年輕了好多歲,“侯爺稍等,我去叫酒菜?!?/p>
……
海瑞難得大方,菜肴是威武樓的四葷四素,酒是專賣女兒紅的余姚陳釀。
還是成化年間產的,一壇足足二十兩銀子。
李青都震驚了。
“你日子不過了怎地?”
“海瑞不窮的!”海瑞笑著說,“海瑞可是二品官,且皇上時有賞賜,根本花不完,再說了,還能跟侯爺喝幾次酒呢,怎能將就?”
李青打趣道:“我這算不算魚肉海瑞?”
“???哈哈……不算不算。”海瑞拔開酒封,為李青倒上,又給自已倒上,舉杯道,“重逢難得,海瑞敬侯爺?!?/p>
李青與他碰杯,一口飲盡。
成化年間的女兒紅,陳釀了這么多年,味道自是極好。
只是喝進李青嘴里,卻是還沒有當年產的好。
記得當時與朱見深、小云去江西的路上,他與朱見深狠狠宰了王守仁一刀,自打那以后,小云再沒說過‘俺頗有家資’。
酒是同載酒,同年的少年,卻早已不在。
就連之后的少年,如面前這位,也已是垂垂老矣。
李青老了。
海瑞也早已不再年輕,酒越喝,滋味兒越足,往昔越聊,滋味越濃……
從申時初喝到天黑,聊到天黑,二人才勉強盡興。
李青以真氣為海瑞緩解了酒力,扶他睡下,才離開……
次日一早。
李青便去科研基地,騎著剛出爐的自行車,趕赴京師。
白天,李青騎自行車,晚上,自行車‘騎’李青……
……
京師,皇宮。
太醫正在為王氏號脈,瞇眼,皺眉,眼瞼低垂……
李神醫的本事沒學到,李神醫的標志性動作,卻被太醫院一代代傳了下來。
一邊,朱翊鈞好氣又好笑,又不是生病了,只是讓你號一號是否有喜,你整這出……
若不是怕影響王氏的脈象,朱翊鈞再不濟也得埋汰這廝幾句。
簡直……豈有此理。
良久,
太醫收回手,捋著胡須,沉吟不語……
朱翊鈞氣郁,吼道:“再拿腔作勢,罰俸半年??!”
太醫一個激靈,語速極快的說:“如臣所料不差,娘娘這是……有喜了?!?/p>
“什么叫所料不差?”朱翊鈞甚為不滿,罵道,“有就是有,沒有就是沒有……想模棱兩可,從而進退有據?”
太醫苦著臉說:“皇上,娘娘臘月初十進的宮,這才臘月二十……攏共也才四十天,臣哪里說的準?”
“呵,罰俸一年!”
太醫一聽罰的更多,忙說:“娘娘有喜了,有喜有喜!”
“這不得了?”
朱翊鈞翻出一錠銀子,“賞你的。”
“謝皇上隆恩?!碧t立即笑逐顏開,忙不迭道,“天佑大明,皇子降臨指日可待,大喜啊大喜……”
朱翊鈞哼了哼,道:“皇子是大喜,公主就不是大喜了?”
太醫:“???”
“退下吧!”
“是,臣遵旨。”太醫莫名其妙——皇子當然是大喜,公主……算哪門子大喜?
他哪里知道,相比皇子,皇帝更希望是公主。
倒不是他更喜歡女兒,只是皇子一誕下,用不幾年,群臣又要吵著立國本了。
相比朱翊鈞的喜憂參半,王氏則是純粹的開心。
不是因為要晉升位分,而是因為自已懷上了皇帝的骨血,更是因為自已要做娘了。
“皇上,您還沒讓太醫給臣妾開安胎藥呢?!蓖跏先跞跆嵝?。
朱翊鈞隨口道:“是藥三分毒,萬一影響了孩子就不好了,平時注意點也就是了?!?/p>
王氏哪懂這些,一聽這話,忙附和說:“皇上說的是,還是皇上思慮周全,臣妾會很小心很小心的?!?/p>
“嗯,快去休息吧?!?/p>
朱翊鈞有些煩悶地擺擺手,“朕要忙公務了。”
王氏愕然片刻,有些失落地點點頭:“臣妾告退。”
卻在這時,小黃門匆匆進來,急急稟報道:“皇上,永青侯求見?!?/p>
“永青侯……哎呀,怎么不直接放行呢,快宣快宣……不,朕過去。”朱翊鈞大喜過望,比得知他要做父皇還要開心,開心太多了。
小太監見皇帝迫不及待,連忙提醒說:“皇上,宮門口的錦衣衛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永青侯?!?/p>
“怎么就不能確定了?永青侯就沒變過……是了,永青侯沒變過,守宮門的錦衣衛卻是輪換過。”
朱翊鈞的狂喜與激動稍稍平復了些,轉而朝王氏道,“小王你且慢告退,先在這坐著吧。”
王氏茫然稱是。
朱翊鈞則是興沖沖地往外沖……
~
宮門口。
李青坐在自行車座上,以一只腳支著,給人一種吊兒郎當的感覺,哪有一丁點‘永青侯’該有的威嚴和風范。
正因如此,錦衣衛雖確信玉牌無誤,也不敢輕易放行。
不僅是沒見過李青,也是因為沒見過自行車。
人和車都太古怪了……
李青不至于這點耐心都沒有,安靜等待的同時,又不禁期待……
十年不見,小家伙長成了什么模樣呢?
正尋思著,宮門大開,接著,一身明黃色常服,稚嫩盡褪,英氣更濃,與李青‘年齡’相仿的大號朱翊鈞映入眼簾。
模樣倒是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,不過這人啊,一旦長大,就沒有小時候模樣喜人了。
還是小時候可愛……李青腹誹了句,微笑道:“一別十年,皇上可還好?”
朱翊鈞怔怔望著,望了好一會兒,才道:
“我……朕覺得好像跟永青侯分別了半輩子?!?/p>
李青也有些感慨,只是不喜抒情,如今也不擅長抒情了,于是一笑而過,道:
“不請我進宮?”
“啊?啊,快請快請……”朱翊鈞緩過神來,也注意到了自行車,愕然問道,“這,這是什么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