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子!”
李青公布答案。
小兩口的表現卻大不相同。
朱翊鈞是釋然。
王氏則是驚喜中又帶著忐忑。
她再笨也知道長子意味著什么,雖然不是嫡長子,可皇上也不是嫡長子。
不過話說回來,選秀已經開始了,用不多久皇后人選就會出爐,萬一皇后自已生不出,跟自已搶兒子……
胳膊還能擰過大腿?
兒子還沒生下來呢,王氏已經開始想沒影的事兒了……
“李,李神醫(yī),會不會……錯了啊?”王氏結結巴巴的說。
李青笑了笑問:“你不喜歡龍子?”
“我……當然不是,我就是,就是……怕皇上白歡喜一場。”
“呵呵……真就是診錯了,跟你也沒有關系,話是我說的,責任自然由我承擔。”
朱翊鈞接言道:“李神醫(yī)這個名號,可是太醫(yī)院給封的,既然他說是皇子,就一定是皇子。”
王氏欲言又止,垂首不語。
“小王你不開心?”
“開,開心。”王氏細若蚊蠅的說,“臣妾是……太開心了。”
朱翊鈞一樂,打趣道:“可朕怎么瞧著你一副很惶恐的樣子呢?”
“孕婦不禁逗。”
李青大煞風景的說,“有什么說什么,別挑逗孕婦情緒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朱翊鈞深吸一口氣,道,“小王,抬起頭來。”
王氏抬頭。
朱翊鈞又瞧向李青。
李青只是敷衍地瞧了眼王氏,便說:“眸正神清,賢良恭順,有母儀天下之姿!”
王氏:(⊙_⊙)?
“咳咳,小王啊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想不想做皇后?”朱翊鈞開門見山。
王氏驚愕地張大嘴,又垂下頭,支吾半晌說不出話。
朱翊鈞自顧自道:“朕選秀一事已昭告天下,用不多久,大明就會有皇后,貴妃,賢妃……,你是朕的第一個女人,也懷上了朕的第一個孩子,相比連面都還沒見的秀女,朕更傾向你來做這個皇后,你可愿否?”
“臣妾,臣妾……臣妾怕做不好。”王氏心情忐忑,緊張極了。
朱翊鈞呵呵笑道:“朕問的是愿不愿意,你如實回答就好。”
“臣妾……”王氏一想到要是自已做了皇后,就沒人能與自已搶兒子了,于是勇敢抬起頭,拼盡力氣說,“臣妾愿意!”
“嗯…,有魄力。”朱翊鈞滿意一笑,忍不住問,“你就不怕,朕是在試探你?”
王氏眼瞼低垂,靠殘存的勇氣,回道:“皇上問了,臣妾就答,是不是試探……不是臣妾考慮的事。”
朱翊鈞笑容愈發(fā)明媚,連連頷首:“嗯,這話說的……像是皇后說出來的話!”
王氏一怔。
卻聽皇上緊跟著說:“選秀已經開始,愛妃你也懷了身孕……宜早不宜遲,朕這就告知太上皇、皇太后,讓他們早些回來,你也有個準備,他們一回來,就冊封你做皇后。”
王氏都驚呆了。
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一開始,她只以為女官才是自已的歸宿,不想孕氣加持下,竟真的獲得冊封,做了妃子……
本以為這就是極限,頂多位分上挪動一小步,卻不想,皇上竟然要冊封自已為皇后……
懷的是龍子,自已要是做了皇后,那兒子……可就真是板上釘釘的國本了。
王氏再不聰明,這些也還是知道的。
如此大喜,如此突然,她如何能泰然處之?
“臣妾……謝皇上隆恩。”王氏起身欲拜,卻被朱翊鈞攔下了。
“剛不是說了嘛,以后不用虛禮了,龍嗣重要。”
朱翊鈞安撫道,“不必惶恐,稍后朕會讓馮保挑些機靈些的奴婢教你,書讀的少可以再學,宮廷禮儀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學……沒有人天生就學富五車,也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皇后,慢慢來就是了。”
王氏吸了吸鼻子,輕輕“嗯”了聲。
見她還是緊張,朱翊鈞笑了笑說:“朕也會教你怎樣做一個母儀天下的好皇后,做皇后也沒你想的那么難。嗯…,以后就在這乾清宮歇著吧。”
“嗯,臣妾告退。”王氏欠了欠身,退出御書房。
朱翊鈞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,嘆道:“之前還真怕是皇子,現在明確了是皇子,反而也沒什么顧慮了,立國本就立國本吧,先生說的對,嫡長子與生俱來的底氣和自信,后來是很難培養(yǎng)出來的。”
“準確說,打小就是太子的‘嫡長子’,才能擁有底氣和自信。”李青糾正說,“比如你,雖是長子,卻非嫡出。”
“……意思到位了不就成了嘛。”朱翊鈞白了他一眼,岔開話題道,“先生這段時間,就只了解了農科的農肥?”
李青頷首。
“也是,先生又不趕時間,沒必要走馬觀花。”朱翊鈞笑嘻嘻道,“這次回來,能在大明留住多久?”
“看情況吧。”李青說,“多則兩三年,少則一年。如今的西方諸國,是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大明錢袋子,不看著些,我不放心啊。”
朱翊鈞憂慮道:“先生你說這資本……會不會流向西方啊?”
“你認為的資本不會,至少百年之內不會,不過……資本會,西方那一套模式,簡直是最適合資本野蠻生長的肥沃土壤。”
朱翊鈞愕然片刻,道:“就是說……富紳不會‘病毒’會?”
“嗯。”李青說道,“其實,這個‘病毒’西方已經出現了,且也不是從大明傳過去的,比如說不列顛,比如說,圈地法案……”
朱翊鈞瞠目結舌,訥訥道:“也就是說,這玩意兒它……是必然會出現的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李青好笑道,“你真以為是我憑空創(chuàng)造的?我只是培養(yǎng)了它,卻不是創(chuàng)造了它,是人類社會演化出了它,而非個人催生。”
朱翊鈞默然片刻,起身走至御書案,打開抽屜,取出準備好的書籍遞上——
“這段時間先生一直在皇家科研基地,也沒合適機會奉還,先生收好!”
李青接過挨個翻了翻,頷首道:“適當的培養(yǎng)資本可以高效地豐富物質財富,過度的培養(yǎng)資本,只會是一地雞毛。”
“可先生有無想過,這‘病毒’幾乎無解,且蔓延速度驚人,未來海外萬國……尤其是以不列顛為代表的西方諸國,其崛起速度,必然超乎想象的快?”
朱翊鈞皺眉道,“大明發(fā)展夠快了,但對方一定比大明快,快很多……無他,資本+殖民,簡直天配。”
李青打趣道:“當初與我回信時的你,貌似不是這樣說的吧?記得當時你說,‘入則無法家拂士,出則無敵國外患者,國恒亡’,何等的胸懷大略,意氣風發(fā),怎地現在卻畏首畏尾,生怕被人超越?”
“當時我不是對資本的認知不到位嘛。”朱翊鈞悻悻道,“先生你覺得呢?”
“你說的不錯。”
“大明當如何應對?”
“無需理會!”李青淡淡道,“俗話說,先胖不是胖,后胖壓倒炕。資本過度發(fā)達,必然全面金融化,一個完全金融化的王國,就好比一個又胖又虛的大胖子,瞧著唬人,實際上,走兩步都喘氣。”
“可一個資本化的王國,必然對資本家有著致命吸引力!”朱翊鈞說。
李青頷首道:“是這樣,可大明只是限制資本,又不是全盤否定、直接打殺。再說了,大明真正的大資本家并非富紳,李家都要靠邊站,朝廷才是!”
“朝廷?”朱翊鈞愕然,“先生是說……朝廷與不列顛的合作?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李青笑著說,“資本的屬性是財富增值,嚴謹來說,豐富國家的物質財富,增值整個國家的財富也算是資本,不是嗎?”
“還能這樣算?”
“為何不能?”李青淡然道,“不過,只要能合理分配,就會是全民資本家,全民都是資本家且還能人與人良性循環(huán)的話,就又脫離了資本。”
“呃……還能這樣么?”
“難是難了點,不過這一天終究會來,必然會來!”李青語氣篤定,“這也是時代的必然,沒有任何意外。”
“要多久呢?”
“可能五百年,可能一千年,可能……更久。”李青說。
“一千年……”朱翊鈞訥訥道,“一千年之后,先生你還在嗎?”
“不知道誒,可能……不在了吧?”李青笑著說,“不管我在與不在,它都會到來。”
朱翊鈞狐疑道:“也就是說,即便先生不來大明,即便大明如那個大明一樣……遙遠的未來,這片土地,這片土地上的人,也終會進入先生剛剛描述的時代?”
“當然!”
“既如此,先生你……你這么辛苦,做了這么多,又算什么?”
李青輕笑道:“以一千年為標準,我什么都不做,一千年還是一千年,我做了這么多,一千年可能就是九百年、八百年了。”
“可這……太遙遠了啊,縱是先生也很難看到。”
李青瞇眼而笑——“那個未來我看不到,這個現在我卻看得分明,比如……坐在我面前的你,萬歷皇帝朱翊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