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這位永青侯的傳聞,李成梁多少知道一些。
可親眼見證這位永青侯十余年不變模樣,還是給了他不小的震撼。
當時皇帝還是太子,還是小孩兒的時候,永青侯就是這個樣子,如今小太子都是皇帝了,都是這個樣子了,永青侯還是這個樣子。
參照人的對比之下,更令李成梁震驚。
隨之而來的是驚悚。
這位爺的能量他可是親眼見過——當時的皇帝,現在的太上皇,當時的太子,現在的皇帝,幾乎都對他唯命是從。
如今這么個人親自上門……
李成梁想想就頭皮發麻。
不用想,對方不是來找麻煩的,就是來給他制造麻煩的,總之,絕對沒好事!
戚繼光親和笑道:“李副總兵,不請本官和永青侯進府上坐坐嗎?”
“請,快請……”李成梁趕忙做邀請狀,諂笑道,“永青侯爺和戚大人能蒞臨寒舍,是下官的榮幸,寒舍蓬蓽生輝……”
李青瞧了他一眼,當先走了進去。
寒舍一點也不寒酸,就遼東這地方,這樣的府宅都稱得上豪華了。
客堂。
三人各自落座。
戚繼光開門見山道:“永青侯這次來,是有大事要做,李副總兵的好運到了,可要好好把握,好生配合才是。”
“是,下官一定配合,好生配合。”李成梁趕忙表明態度,甕聲道,“永青侯爺怎么說,下官就怎么做,刀山火海,萬死不辭!”
“嗯…,李副總兵對朝廷果然忠心耿耿,不枉皇上這般栽培。”
戚繼光滿意一笑,道,“實不相瞞,此次永青侯是為肅清吏治而來,主要是針對衛所兵吃空餉之弊政,李副總兵一直都是遼東諸多衛所的楷模,可要好好保持啊!”
李成梁哪里聽不出,對方是想讓他這個李副總兵,起一個帶頭作用……
這一來,他李成梁可就真成公敵了。
奈何,現在的他已經沒的選了。
當初受召進京,皇帝就逼著他做了選擇,如今已然‘臭名昭著’,回頭是回不了了,也只能一條道走到‘黑’。
李成梁深吸一口氣,道:“食君之祿為君分憂,李家世受國恩,皇上天恩浩蕩……李成梁萬死難報,今朝廷既有需要,皇上既有吩咐,李成梁怎可推辭?”
“如此就好!”
戚繼光滿意一笑,道,“既如此,就先從遼陽開始了,還請李副總兵速速調遣鐵嶺衛所兵士,以防有人不服管教,鬧出亂子。”
“是……啊?”
李成梁驚愕道,“總兵大人不,不啟用京營精銳嗎?”
“遼東這么大,這么多衛所,京營哪夠啊?”戚繼光笑著說,“這也就是李副總兵了,換作別人,本官可不敢將這么大的事,交付給他。”
我還得謝謝您?
李成梁苦悶至極,又不敢拒絕,只好看向李青,目光詢問。
“茶不錯。”李青評價說。
“呃呵呵……下官家里還有許多,侯爺要是喜歡……”
“怎么,你還想賄賂我?”
李成梁一凜,忙道:“下官不敢!”
“還是談公事吧!”
“……是。”李成梁小心翼翼問,“不知侯爺的安排是……?”
李青淡然一笑:“我又不了解遼東情勢,你們一個是總兵,一個是遼陽副總兵,公事自然是你們的公事。”
李成梁:(⊙o⊙)…
戚繼光:-_-||
您好歹也演一下啊,您這樣,我很難辦啊……戚繼光都不知道該怎么圓了,滿臉尷尬的笑了笑,道:
“此次肅清貪腐,針對的是整個遼東,且皇上明確說了,要從快、從嚴,永青侯此次來,正是為了監督我等,若是誰敢三心二意,永青侯有先斬后奏之權!”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戚繼光輕輕頷首,道:“此地距鐵嶺衛所不足三百里,本官給你五日時間可夠?”
“夠,夠用。”
“夠用就好,李副總兵快去著人下令去吧。”戚繼光催促道,“皇上說了,半年之內,整個遼東必須肅清,李副總兵,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”
“是是,下官這就去吩咐……啊?”李成梁猛地回過味兒來,干巴巴道,“下官只是鐵嶺衛指揮使,兼職遼陽副總兵官,整個遼東……從而說起啊?”
“李副總兵這話本官就不愛聽了。”戚繼光怫然不悅,冷冷道,“我問你,你是不是大明的官,是不是皇上的臣?”
“下官,當然是。”
“這不得了?”戚繼光哼道,“你是大明的官,遼東是大明的疆土,你是皇上的臣,皇上憂心遼東,你不應該為皇上解憂?知不知道什么叫主憂臣辱?”
“……大人,下官不是不愿,而是……不合規矩啊。”李成梁苦巴巴道,“回頭要是布政司,按察使,巡按御史等一眾大人彈劾……下官如何自處啊?”
“本官……永青侯會為你撐腰!”
李成梁望向李青。
李青淡淡道:“公事我不參與,也不會干預,我來遼東只做兩件事,一,看著你們做事;二,殺人。”
“殺……什么人啊?”
李青瞇眼一笑:“當然是殺違法亂紀,且不聽朝廷號令的人啊。”
一排亮晶晶的牙齒,映著灑進來的太陽光亮更是晃眼,比之利刃寒芒還要鋒銳……
李成梁激靈靈打了個冷顫,連聲說:“皇上圣明,侯爺威武……!”
言罷,逃也似的下令去了……
戚繼光望著門口嗤笑笑,轉頭看向李青,問:“下官這個法子還行吧?”
“挺好的。”李青頷首,“人們總是恨叛徒,多過恨敵人,朝廷如此做,斷了太多將官的財路,對這些近乎土司的遼東衛所而言,朝廷與敵人也沒兩樣……塑造一個‘反面’角色,十分有必要。”
頓了頓,“李成梁只能拉仇恨,不能寄希望于他。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戚繼光干笑道,“下官的希望,可都寄托在侯爺一人身上呢。”
李青扶額,恨鐵不成鋼道:“我說你啊,明明有能力,明明可以獨當一面,怎么總是……這么慫包呢?”
“你可是抗倭英雄啊,你得拿出英雄的風采啊……”
這一次,他真不是為了偷懶輕松,是真心實意的想讓眼前這個‘歷史人物’更偉大,更濃墨重彩。
作為李青少有的幾個記得清名號、事跡的大明英雄人物,從始至終,李青對其都有很大濾鏡。
可事實卻是……
戚繼光的滑頭、世故、老兵油子的一面,一次又一次將這濾鏡打碎……
李青當然知道唯有如此,才能混得開,吃得開,才能干大事,可這廝的‘不要臉’程度,總是能刷新他的下限……
李青苦口婆心。
戚繼光卻不以為意,滿不在乎道:“什么英雄不英雄的,既不能吃,又不能喝……我不覺得有福不享、沒苦硬吃,是英雄的體現,放著侯爺你這么粗的大腿不抱,是蠢人行徑!!”
“……要是我不在呢?”
“你不在,我頂,你在你頂。”戚繼光理所當然的說,“你個子高,你不先頂誰先頂?”
“……你可真行!”
戚繼光嘿嘿一樂,提醒道:“可先說好了,侯爺你殺人時可別沾上我,照這架勢……未來我還得在遼東干好些年呢,李成梁吸引不了的仇恨,侯爺你可得幫我吸走,我戚繼光只是遵旨辦差,潔白無瑕……”
李青豁然起身。
戚繼光面色大變,急急道:“侯爺且慢,我現在也是上歲數的人了,可禁不起揍!你一巴掌下來,我輕則重傷,重則斃命……”
李青怒目圓睜,胸膛起伏劇烈……
良久,
憤然一嘆,坐回原位,神色頹然。
見他如此,戚繼光反而心虛起來,諂笑道:“呃呵呵……侯爺您虛懷若谷,不會真生氣了吧?”
李青瞟了他一眼,自嘲嘆息:“我這個永青侯,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,一個個的都變得恃寵而驕……這要擱正統朝那會兒,可沒人敢如此。”
戚繼光干笑道:“這只能說,下官還算爭氣,只能說……不是我們太放肆,而是侯爺太友愛。”
“我?對你們有愛?”李青嗤笑道,“真稀奇,我不是李沒品嗎,什么時候變成李友愛了?”
戚繼光正色道:“至少在下官這里是。”
李青怔然……
又半刻鐘之后,李成梁去而復返,身邊多了一個青年人。
李成梁躬身一揖,道:“永青侯爺,戚大人,建州女真左衛也愿意幫忙!”
又拉人下水?戚繼光瞥了李成梁一眼,心頭愈發滿意。
青年緊跟著行禮——“佟大參見永青侯爺,參見總兵大人。”
李青瞧了青年一眼,問:“你是建州左衛的指揮使?”
“呃……小人不是。”
“不是指揮使……是指揮使僉事,還是千戶?”
青年黝黑的面色微微發紅,搖頭道:“都不是。”
李成梁趕忙解釋道:“佟大在佟家有一定的話語權,他愿意幫忙說和。”
李青又瞧了眼青年,隨即瞧向李成梁,呵呵道:“你是想扶持他做建州左衛的下一任指揮使吧?”
李成梁一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