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松，釋然，滿足……
如醇烈美酒，滋味無窮！
徐階回味了許久，才緩緩說道：“如此徐階，因如此皇帝，因列祖列宗，因世宗，亦因皇上。”
朱翊鈞啞然：“如此皇帝，又因何乎？”
徐階輕輕笑了。
朱翊鈞也輕輕笑了。
“吃飯吧。”李青說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大煞風(fēng)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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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飯不算豐盛，不過跟寒酸也不沾邊，時令蔬菜蓮藕、秋葵、絲瓜、竹筍，還有幾個小炒肉，以及肥美的螃蟹。
江南的八九十月，正是吃蟹的時節(jié)，九十月吃母蟹，八月正適合吃公蟹。
公蟹個個肥美，肉質(zhì)清甜，味道著實(shí)不錯。
就是帶殼的東西，李青吃著不怎么過癮。
瞧著一大盤子，實(shí)則不過兩小碗肉。
還好徐階年紀(jì)大了，喝了酒，就不能吃蟹了，李青便將他的那份兒給掃蕩了。
吃喝談聊間，君臣關(guān)系無形中也更近了一步……
朱翊鈞輕笑說：“這些大富紳現(xiàn)在感恩閣老，明日痛恨閣老，可最終，還是會感謝閣老的，愛卿無需憂心身后名，無數(shù)松江百姓，從始至終都會感恩閣老。”
“不不，是感恩朝廷，感恩皇上才對。”徐階說道，“諸富紳之事，與皇上無關(guān)，與朝廷無關(guān)；百姓之事是朝廷國策，是皇上圣意，與徐階無關(guān)。”
朱翊鈞哂然一笑：“倒也不必分這么清。”
“要分的，要分的……”徐階苦笑道，“徐階沒這么大的功，徐家也接不住這么大的功，臣還是……喜歡中庸。望請皇上成全。”
朱翊鈞沉吟了下，微微頷首——
“改日松江府眾富紳聚齊，愛卿有幾分把握？”
“臣不敢說萬無一失，也就十拿九穩(wěn)吧。”徐階說。
朱翊鈞詫然。
徐階輕輕說道：“貪婪之下，富紳亦無法冷靜理智，貪心驅(qū)使之下，自然身不由已，只要不出現(xiàn)突發(fā)性狀況，根本不用臣如何費(fèi)心費(fèi)力。”
“是了，資本是資本，資本家是資本家……”朱翊鈞悵然一嘆，“它不是人，也不通過血緣，是一種病毒……時下已中毒頗深了么？”
這下，換徐階詫然了。
“皇上的說的是……？”
“呵呵……只是有感而發(fā)罷了。”朱翊鈞苦笑說，“人心不足，欲壑難填啊。”
“皇上圣明，人心從來如此，只靠道德難以束縛，只靠律法亦無法盡善盡美……”徐階輕嘆道，“千百年來，也只能外儒內(nèi)法。奈何，今大明又不一樣，無史可依，無從借鑒，皇上難，永青侯難，大明難啊……”
朱翊鈞笑問：“愛卿似乎很悲觀啊？”
徐階張了張嘴，默然無言。
“朕倒不這么覺得。”朱翊鈞意氣風(fēng)發(fā)道，“只要用心，只要腳踏實(shí)地，就沒有什么干不成的事！”
徐階干笑稱是，心中卻仍是不樂觀。
只覺皇帝太順了，也還太年輕，去的地方太少，見的人也太少，還未真正領(lǐng)教過世道人心……
五十知天命，徐階都八十了，做過百姓，做過書生，做過地方官，做過京官，做過宰輔……
從稚童到少年，從少年到青年，從青年到中年，從中年到老年，再到如今行將枯木……
人生閱歷比不得永青侯，可也只是比不得永青侯而已。
徐階的目光緩緩移向永青侯。
李青面容平靜，不見悲喜，只有若有若無的疲憊。
這樣的存在都沒有絕對的自信，唉…，難啊……徐階收回目光，渾濁的老眼更渾濁了。
朱翊鈞卻是自信十足，處在這個年紀(jì)的他，精力旺盛到快溢出來了，在其觀念中，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。
“呵呵……閣老好生歇著，我們明日晚些再來，不用再起個大早了。”
徐階收回心神，稱是謝恩……
出了徐府，朱翊鈞提議道：
“閑著也是閑著，我們?nèi)ド虾？h看看吧？”
李青頷首。
松江城離上海縣并不算遠(yuǎn)，路途不足百里，哪怕白日沒辦法全速趕路，也只用了一個時辰多些，二人便抵達(dá)了上海縣。
來大明這么久，李青對這個后世的東方明珠，卻從未探探究考察過。
不是懶，而是必要性不大，哪怕是現(xiàn)在的上海縣，也不過是一個江南的普通縣城，沒有什么出彩的地方，至少明面上如此……
縣內(nèi)還是以農(nóng)耕為主，不過棉紡業(yè)較為發(fā)達(dá)，是江南諸多州府的‘衣被’貨源地，在‘松江棉布’中，占據(jù)著一席之地。
再加上瀕臨黃浦江的地理優(yōu)勢，水路運(yùn)輸優(yōu)勢明顯，百姓的生活普遍還不錯，放之江南不算特別出彩，卻也完爆北方諸多縣城……
縣城以縣衙、文廟、城隍廟為經(jīng)濟(jì)中心，過道不寬，路也不平，卻也算不上寒酸，這里有許許多多的商鋪，有早集，有晚市，有縣學(xué)，還有許許多多的官辦學(xué)塾……
富庶之地算不上，說句小資卻不為過。
整個上海縣，約莫有八十萬人，大致分為農(nóng)民，漁民，作坊工人，普遍都稱得上安居樂業(yè)。
二人走在縣城的街巷，走馬觀花的品味此地的風(fēng)土人情。
朱翊鈞欣然感慨：“金杭蘇揚(yáng)這些州府太超綱了，相比之下，這里就更真實(shí)些，不求大明都如金杭蘇揚(yáng)這些州府，都如這里就好了，就知足了。”
“以‘平均’來看待，這里何嘗不超綱呢？”
李青說道，“不說遼東、吐魯番、葉爾羌這些地方，縱是山河四省，八成以上的縣城，也不如這里多多。”
朱翊鈞苦笑點(diǎn)頭：“是啊，遼東苦寒，民生艱難，民風(fēng)彪悍；西域更貧瘠，大量農(nóng)奴……兩相對比，上海也是天上人間了。”
“哎呀，路漫漫其修遠(yuǎn)兮啊……”
李青輕輕點(diǎn)頭：“慢慢來吧，只要時間足夠長，一年好一線，也終能都過上好日子，不著急。”
“不過這里的人，也很快就要過上更好的日子了，就是不知到時候……天下人會不會怪朝廷偏心、怪我這個皇帝偏心呢？”
李青怔然道：“人嘛，總是患不均，百姓暗地里罵娘，受著就是了。”
“你倒是心大，敢情罵的不是你。”
朱翊鈞悶悶道，“即位以來，我兢兢業(yè)業(yè)，如履薄冰，還要被罵……我也太冤了吧？”
“現(xiàn)在罵皇帝，以后時代變了，自會罵旁的人。”李青說。
“比如……你？”朱翊鈞歪頭打趣，“話說，你這個大明鼎鼎的永青侯，什么時候才肯走到天下人面前呢？”
李青目視遠(yuǎn)方，目光平和：“當(dāng)然是需要我‘出面’的時候，不過，你大抵是看不到了。”
朱翊鈞撇嘴道：“你早就成了不是皇帝的皇帝了，無非是天下人還不知道罷了，還我看不到，我早就看到了……我祖宗都看到了。”
李青無言……
太陽逐漸偏西，陽光逐漸柔和。
二人走出縣城，前往黃浦江畔……
黃昏時分，上海灘。
風(fēng)兒輕柔，江面波光粼粼，好似系上了一條金腰帶，仿佛預(yù)示著不久的將來，此地財源滾滾來……
二人一邊漫步，一邊賞黃浦江景。
李青輕聲說道：“上海人真得好好感謝一下海瑞！”
朱翊鈞深以為然：“吳淞江、白茆河，歷朝都有治理，海瑞之前朝朝治，朝朝沒能治本、治根，如今看來，海瑞這次是真的治本了。僅此一項(xiàng)，海瑞也當(dāng)?shù)妹骨嗍贰！?/p>
“是啊……”
李青伸了個懶腰，轉(zhuǎn)而道，“已進(jìn)入八月份了，你的小皇后分娩在即，你想好走之前怎么安排了嗎？”
“安排也是在應(yīng)天府安排，而不是松江府。”朱翊鈞道，“拔擢松江府的政治地位，并不意味著要拔擢松江府的官員。”
“我就是想讓這里的知縣、知府一步登天，他們也接不住這潑天的富貴，人員配置肯定還是要從應(yīng)天府選調(diào)，此外，京中也要分一杯羹……”
朱翊鈞嘆息道，“正如徐階所說，政治是討價還價的妥協(xié)，也是互取所需的交易，至于上海知縣、松江知府，他們沒有上桌的資格，非是朕區(qū)別對待，而是情況不允許。”
李青微微頷首，又問：“這些富紳，你打算怎么處理？”
“殺了唄。”
朱翊鈞語氣輕松地說，“不是我要?dú)⑦@些富紳，而是這些富紳必然會自已找死，先生你說是吧？”
頓了頓，“松江府的崛起，少不了大量資金，這個錢要是由朝廷來出，不說順天府的那群人激烈反對，應(yīng)天府的那些人也要借機(jī)找事了，而且我也肉疼啊……”
李青：(￢_￢)
“呃呵呵……先生放心，我不會嚇到天下富紳的，他們是自已找死，與皇帝無關(guān)，與朝廷無關(guān)，頂多……與應(yīng)天府有關(guān)。”
朱翊鈞保證道，“這件事我一早就想好了，先生擔(dān)心的事絕不會發(fā)生！”
李青“呵”了聲：“你確定不會玩脫了？”
“應(yīng)該不會。”
“應(yīng)該？”
朱翊鈞嘿嘿道：“真就是玩脫了，不是還有先生你嘛。”
李青臉一黑。
朱翊鈞趕忙說：“人都是要磨礪，要成長的，就如騎自行車，先生要一直扶著，我什么時候也學(xué)不會。”
“所以……？”
“這次先生就先撒手吧，且看我表演，等我要摔了再扶。”朱翊鈞笑呵呵道，“萬一，我不會摔呢？”
李青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