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行明白,要是再和稀泥,自已多半沒好。
“官員有權而無財,富紳有財而無權。有權者,必會逐財;有財者,必會逐權。此乃亙古不變之理!”
申時行沉吟著說,“時至前朝,這一現象進一步惡劣。前朝善打天下,而不善治天下,故將賦稅承包給商賈、鄉紳、地主。如此雖省心省力,卻也為其滅亡埋下了隱患——朝廷權力不斷流失,地方權力不斷壯大!”
“我太祖高皇帝、成祖文皇帝,皆深知此理。故太祖大肆推廣大明律、大誥,鼓勵以民告官;成祖限制各地藩王,再建東廠……種種舉措,皆是為防止地方做大!”
“誠然,今時不同往日,大明更非前朝,乃至歷朝可以比擬,然,卻仍難避免這一現象發生……”
申時行嘆道:“說句粗鄙的話——有奶才是娘啊!”
李青頷首:“申大學士以為當作何解?”
“下官以為只能緩解。”申時行說道,“私以為,可從應天法院上做文章。正所謂山高皇帝遠,只依靠廠衛監督,哪怕另設監察部,也不足以盡善盡美,需讓百姓也參與進來!不知永青侯以為如何?”
“嗯…,言之有理!”
李青頷首,“申大學士請坐。”
接著,又看向張四維。
張四維起身一拱手,道:“申大學士適才所言,下官亦深以為然……”
“拾人牙慧可不是個好品質!”李青提前堵死其退路。
“……侯爺說的是。”張四維訕然點頭,略一思忖,道,“下官以為,還可從輿情入手,頻繁以大明月報、日報,來與百姓溝通,通過拉近朝廷與地方百姓心靈上的距離,以規避地方一手遮天,防止百姓只知知縣、知府、富紳地主,而不知皇上、不知朝廷。如此,如地方百姓常將朝廷掛在嘴上,于地方官吏、富紳而言,此亦是一種威懾!”
李青褒獎:“張大學士果然極具才干,請坐!”
張四維落座。
李青又看向潘晟。
潘晟起身一揖,道:“下官以為,還可以通過分化官、吏、紳的方式,來削弱地方上的力量,此外,對《勞動律法》的重視程度,也要再提一提。這兩點,朝廷已做過了,且效果尚可,如此亦師出有名。”
李青頷首:“坐!”
余有丁主動起身,說道:“南方重商業,北方重農業。下官以為,減稅一道上亦可大做文章,雖說朝廷減農稅,而不增商稅,可仍會造成重商而抑農的現象發生。私以為,朝廷可在保持國策不變的基礎上,達成保農抑商之成果。”
“比如……?”
“江南重商業,縱是朝廷減農稅五成,其種桑、種棉、種花,乃至種麻之收成,仍高過中糧。”
余有丁說道,“如朝廷按照其種植作物來收稅,執行起來不僅麻煩,而且必然會有大量人來鉆空子……故,下官以為可因地制宜。”
“江南數省之地農稅一成不減,讓其心安理得地種桑、種棉……,北方則可以再多減一成,如此,看似對江南不公,可實則卻是最大的公平!”
余有丁正色道:“天下賦稅,江南數省之地占了過半,這其中,商稅又占了江南數省賦稅的十之六七,一旦財權下放至地方,江南的商業必然飛速膨脹。朝廷如此,也是在變相地增加商稅,抑制其膨脹速度。同時,北方農稅一口氣減了六成,百姓對種糧的熱情自然會大大增加,同時也大幅度避免了北方受南方影響,轉種經濟作物。”
頓了頓,“如此還有一個好處!”
李青笑道:“還請明言!”
余有丁深吸一口氣,道:“適才申大學士的俗語鞭辟入里——有奶才是娘。南方富裕完勝北方,如此,也造成了南方話語權完勝北方。可如果南方的飯碗在北方手里,又當如何?”
“呵呵……即便不能反壓回來、不能平起平坐,南方也難以再這么強勢下去了。”
李青撫掌而笑:“余大學士說的很好,甚好!”
頓了頓,“諸位大學士都說的很好,不愧是內閣大學士,不愧是大明股肱!”
其實,今日之大明,且還能站在這個高度的人,又哪有庸人?
只是想做事和不想做事的問題!
今日如此,純粹是心理排斥這項國策。
李青說道:“既如此,此國策推行之后,申大學士就負責推廣建設法院之事,張大學就負責輿情引導,潘大學士就負責分化地方官吏士紳、勞動律法,余大學士就負責南北分稅,如何啊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諸位可是不愿?”
“……下官等自然愿意!”四人拱手,語氣郁悶。
李青悠然而笑:“既然應下了,就要做好。你們身居高位、手握大權,豈可不憂國憂民,為國為民?”
“……是!”
李青緩緩說道:“本侯今日來,當然不是逼著你們立下軍令狀的,你們擔心的問題,本侯自然也擔心。”
“今大明之勢,盛則盛矣,其患亦是不小!”
眾人不禁詫異——你也有臉說隱患?隱患不都是你的杰作?
李青全然無視,自顧自說道:“常言道,請神容易送神難。今日放權,明日收權,說者輕松,做起來就難了。皇上欲以這‘一呼一吸’間,來發展大明、豐富物質財富,可呼吸只在一剎間,而放權收權卻非一剎所能完成!”
“愿聽侯爺高見!!”眾人異口同聲。
“放權與收權同時進行!”
“啊?!”
眾人莫名其妙——這怎么可能?
“財權下放的好處與弊端,你們也都清楚,本侯就不再贅述了。”李青說道,“其實,這件事看似非常復雜且棘手,其實也很簡單,而想要達成預期效果,也只有這一個答案——集權!”
“???”
眾人更莫名其妙了——不是說好了放權嗎?
張居正拱手道:“敢問侯爺,可是說……通過放權的手段,來達成集權的目的?”
“張首輔果然是張首輔!”李青頷首,“正是如此。”
張四維不解道:“如何達到這一目的呢?”
“意識形態!”
“???”
“也就是人的觀念!”李青換了個說法。
幾人了然,可卻不知具體該如何展開。
李青輕笑道:“答案你們剛才不都說了嗎?”
“我們說的那些可達不到侯爺說的效果。”申時行皺眉道,“還請侯爺再講明白一些。”
李青說道:“軍隊,商會,輿情,分稅,法院,律法;聯合在一起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?”
“極致的權力!”李青說。
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張居正。
張居正也不甚理解其中之意,遂看向李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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