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青侯府。
李熙正在自已的別院盤點賬目。
“哥,我回來了!”
一道歡快的聲音傳來,李熙抬頭的同時,少女已歡快地走了進來。
“哥,年終盤賬呢?”
“啊,”李熙應了聲,“小妹,你……你回來了啊?”
“不歡迎?”
“歡迎……”李熙還是有些不自在,吭哧半晌,才道,“你沒事了?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……”李玲瓏轉了一個圈兒,“剛換的裙子,好看不?”
“呃……”
李熙放下賬本,醞釀了下情緒,問,“這小半個月你都去哪兒了啊?”
“由南游北,由東游西,怎一個精彩了得呀!”
李玲瓏在他對面落座,笑嘻嘻道,“你羨慕不?”
李熙愕然片刻,好笑點頭:“羨慕羨慕……不,是嫉妒,紅眼病都要犯了。”
“你一點也不走心。”李玲瓏黑著臉,“好歹給一點情緒啊。”
李熙訕然一笑:“只要小妹你快快樂樂的,哥開心還來不及呢,又哪里會嫉妒呢?”
頓了頓,“上次是哥太沖動了,只顧著生氣了,下手也沒個分寸……以后哥不會這樣了。”
李玲瓏:(¬_¬)
“真的!哥發(fā)誓!”李熙語氣鄭重,“還有你給我說的那些,我誰也沒有說,連父親和祖爺爺都沒說。”
李玲瓏忽然噗嗤一樂。
“呃……你笑什么啊?”李熙尷尬道,“這次真是真的,那個……對不起啊小妹。”
李玲瓏翻了個漂亮的白眼,撇嘴道:“搞得我跟小肚雞腸一樣……好啦,本來也沒生你的氣,還道歉上了……矯情!”
李熙:-_-||
“小妹,你真沒事兒了?”
“你看我像有事的人嗎?”少女仰著臉,傲嬌的不行。
“呼……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。”
李熙長舒一口氣,苦嘆道,“這些日子,哥哥是茶飯不思,夜不能寐啊,唉…,這段時間,哥也在常常反思……忽然發(fā)現(xiàn),許多時候都下意識忽略了你的感受,常常自以為是……卻忘了你也不再是小丫頭了,已經是大姑娘了……”
“打住打住……”李玲瓏連連叫停,哼道,“你再這么說下去,我不哭一場都說不過去了。”
李熙呆了一呆,忍俊不禁地點點頭:“好,是哥矯情了,不說這些了。”
望著恢復如初的小妹,他由衷地開心,說幸福一點也不為過,遠不是心愛之物失而復得可以比擬。
“哥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以后要真是不嫁人,成了老姑娘……你會嫌棄我嗎?”李玲瓏問。
李熙失笑搖頭:“李家不差你這一碗飯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,還在試探哥哥啊?”李熙好笑道,“你以為,我之前就沒有察覺出你要做姑祖母第二?”
李玲瓏一怔:“你……你認真的?”
李熙吁了口氣,道:“你不想嫁人就是大逆不道了?不然!你不想嫁人,父親不能接受,就是不通情達理?亦不然!你不想嫁人,哥哥我支持,雖然是為了你好,卻也不一定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呃……哥,你現(xiàn)在有一丁點像祖爺爺了誒。”李玲瓏大拇指掐著小拇指肚,“都有這么大一點點了呢。”
李熙啞然:“是嗎?”
“嗯呢。”李玲瓏點點頭說,“不過祖爺爺已經到了少老皆宜,大道至簡的境界了,你卻還在故弄玄虛……嗯,境界上差的太多了。”
李熙哈哈道:“嗯…,中肯的,不,過譽了,哥哥我可沒你說的這么厲害。”
給賬本夾上書簽,又將演算的稿紙放進抽屜鎖上,李熙起身道:
“走,哥哥帶你登高望遠!”
“?”
半刻鐘后,
永青侯府高臺之上。
李玲瓏哭笑不得道:“是這么個登高望遠啊?”
“哥哥我可沒有祖爺爺?shù)谋臼拢荒軒闳ジ呱街畮p,一覽眾山小,只能帶你在自家憑欄望遠了,你就將就一下吧。”
李熙走至圍欄前,雙手按在欄桿上,輕輕道,“這小半個月,祖爺爺帶你去了不少地方吧?”
“是啊……”李玲瓏上前兩步與他并肩而立,微微仰起臉,眺望遠方,“祖爺爺?shù)纳裢阆胂蟛坏健!?/p>
“洗耳恭聽!”
“我去了上海,于夜色于破敗中,見證了未來大明第一城的勃勃生機……”
“我去了遼東,目睹了貧窮與艱難……”
“我去了西域,領略了極美的美景,知曉了當?shù)匕傩盏目嚯y……”
“我還去了陜西,見識了大自然的恐怖,它在嘉靖年間留下的傷疤,至今仍是可怖至極……”
李玲瓏一句句說著,李熙一句句聽著……
許久,
李玲瓏說道:“大明之大,何止江南?江南是大明,大明卻不是江南……這十余日的精彩,比我十幾年積累在一起還要精彩,短短十余日,我好似多活了十余年……哎呀,怎一個精彩了得?”
李熙平和語氣中難掩驚嘆:“我有預料,不過……我好像還是太保守了。”
“現(xiàn)在總羨慕了吧?”
李熙不答反問:“你都收獲了什么?”
“收獲……挺大的,嗯…,應該說非常大,不過最大的收獲,是見識到了大明的廣闊,見識到了大明的割裂,也理解了祖爺爺。”
李玲瓏輕輕感慨,“跳出江南之外,才能窺視真正的大明,我想……如跳出大明之外,大抵也能窺視真正的世界了吧?”
李熙評價道:“很深刻的認識,很優(yōu)秀的總結!”
李玲瓏輕輕道:“我這總結也是拾人牙慧罷了。”
“祖爺爺原話是什么?”
李玲瓏深吸一口氣,學著當時祖爺爺?shù)谋砬樯駪B(tài),淡淡說道:
“一邊是滾燙的繁榮,一邊是冰冷的苦難,一邊是奮斗的生活,一邊是艱苦的活著……如此大明,如何心安理得去享受生活,去逍遙自在?”
李熙默然良久,一臉回味地說:“精彩,當真精彩,多謝小妹帶我大明環(huán)游。”
“我?guī)恪竺鳝h(huán)游?”
“是啊!”李熙微笑說道,“一幅幅畫面油然而生,人雖未去,神卻已至……精彩啊精彩。”
你還精彩上了?李玲瓏憤憤不平——
“你去過遼東嗎,知道那邊的雪有多厚,天有多冷,人有多苦嗎?你去過西域嗎,知道那邊的夕陽有多大,晚霞有多美,百姓有多苦難嗎?你知道大自然的恐怖嗎,見過地龍翻身的觸目驚心嗎?……”
“你也就去過松江府,頂多路過過上海縣,你能跟我比嗎?”
李熙呵呵笑道:“許多時候許多事,對某一些人來說,不是要親歷才有所得,不吃一塹,也能長一智。”
李玲瓏愕然片刻,嘲諷道:“行啦,不要假裝堅強大度了,我又不會笑話你!”
“呃……我為什么要假裝大度?”李熙莫名其妙。
“呵,祖爺爺帶我不帶你,你就不吃醋、就不覺得被冷落?你心里能平衡嗎?”李玲瓏哼哼道,“嘴上說著沒事兒,其實心里已經吐血了,對吧?”
李熙哈哈大笑:“祖爺爺帶你不帶我,不是偏心,而是你需要,我不需要。”
李玲瓏一滯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呃……也沒什么意思。”李熙悻悻閉嘴。
“你是想說你比我優(yōu)秀,更沒我矯情,對吧?”
“……我有這樣說嗎?”
“你就是這個意思!”
“……”
“嗯…,也是,哥哥你確實比我優(yōu)秀。”李玲瓏話鋒一轉,又道——
“就比如你剛才說,我不嫁人不是大逆不道,因為沒有人能與我真正共情;父親不能接受我不嫁人,也不是不通情達理,是因為我見識太少,父親見識太多,父親認為的正確,更接近正確;你支持我,為我好,也不一定真是為了我好,亦是這個道理。”
“如此有見地的話,我是說不出來,要是擱以前,我都不能理解……”
李玲瓏笑著說:“哥哥比妹妹優(yōu)秀,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才對,以前我不懂事,現(xiàn)在要是還不懂事,祖爺爺如此良苦用心,可就付之東流了。”
李熙驚愕。
半晌,
“我妹真是長大了啊。”
李熙滿是驚喜與欣慰,由衷道,“小妹,你現(xiàn)在就很像姑祖母了。”
“有多像啊?”
“嗯……這么像吧。”哥哥比妹妹大方多了,伸出兩根食指,拉開近一尺的距離。
李玲瓏撇嘴笑道:“雖然我像姑祖母比你像祖爺爺多多了,可你還是占了我大便宜。”
李熙放聲大笑……
笑罷,
“所以,你的選擇是……?”
“不忘初心!”李玲瓏一字一頓。
李熙并不奇怪,問道:“為何啊?”
“因為……時代已經不同前,如今女兒不輸男。巾幗不讓須眉志,敢叫男兒羞汗顏。”
李熙笑意一僵,片刻后,輕輕點了點頭。
李玲瓏自顧自繼續(xù)說道:
“更因為……如此大明,我輩兒女,豈可安于享受,樂于逍遙?”
李熙笑意再現(xiàn),欣慰頷首。
“嗯…,有志氣!”
李玲瓏嘿嘿一笑,不再是志得意滿的年少輕狂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還以為哥你會笑話我呢。”
“怎么會?”李熙正色道,“今日之前我相信小妹,今日之后我更相信小妹!”
李玲瓏更難為情了,不過也只扭捏了片刻,便斗志昂揚起來——
“哥,你說咱們兄妹,能超過他們兄妹嗎?”
李熙微微搖頭。
“能比肩嗎?”李玲瓏退而求其次。
李熙依舊搖頭。
“……求上得中,求中得下,雖然姑祖母他們兄妹優(yōu)秀的不像話,可哥你這也……太沒自信了吧?”
李熙呵呵笑道:“不同的時代,不同的世情,不可一概而論,此其一;其二,人的最大對手,不是別人,而是自已,我們不需要向他們看齊,今日比昨日進步一點,明日相較今日優(yōu)秀一些,日拱一卒就好了。至于能不能比肩,能不能超越,當由別人評價,后人評說,而不是我們操心的事。”
“兒孫不必如祖宗,兒孫不必不如祖宗。”
李熙說道,“你我是你我,不是他們兄妹,不是父親,不是祖爺爺,只是你我。”
李玲瓏瞪大眼睛,
忽然說:
“哥,你現(xiàn)在有這么像祖爺爺了。”
她大拇指與食指張開,比劃出一寸的距離,而后補充道,“小老頭兒有你這么個孫子,一定比有我這么個孫女,要欣慰的多的多。”
李熙忍俊不禁。
李玲瓏卻沒笑,輕嘆道:“我現(xiàn)在總算知道祖爺爺為何帶我不帶你了,你說的對,你不需要。”
“自卑了?”
“怎么會?”
“那么恭喜你,祖爺爺對你展開的這場試煉圓滿成功!”
“……”
李玲瓏郁悶了下,隨即挑釁道,“哥,你一定不明白一個道理。”
“什么啊?”
“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!”
李熙怔了下,問:“這話誰說的?”
“萬歷告訴我的。”李玲瓏嘻嘻笑道,“不得不說,萬歷這話還是挺對的。”
李熙不置可否,只是問:“萬歷‘哭’了嗎?”
“呃……”李玲瓏一下啞住了。
“這話只適用于自卑,敏感,脆弱,沒安全感的人。”李熙霸氣道,“糖不是哭來的,哭來的糖也不夠甜。”
他五指張開,隨之一攥:
“你的理想,你的志向,從不是你的理想與志向,只有以你的實際行動去實現(xiàn)、去完成了,它才是你的,才屬于你。如此方為——知行合一!”
李玲瓏呆若木雞!
突然,她直接上手,左右開弓,拉著哥哥臉上的肉一陣扯……
“嘶~~,干嘛呢,你這是要做甚……!”
李熙齜牙咧嘴,再無法維持高人風范。
李玲瓏不管不顧不停手。
李熙不敢再動手了,只當讓小妹出出氣,任由她擺布……
好半晌,
李玲瓏悻悻停了手。
李熙這才揉了揉面頰,苦笑問:“小妹你這是……報仇?”
“報什么仇啊?”
李玲瓏悶悶道,“我只是懷疑……你是祖爺爺變的。”
李熙:-_-||“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……你這是在恭維?”
“……少臭美了。”李玲瓏氣呼呼道,“不是要知行合一嘛,還不快算你的賬去!?”
得,還是那個調皮淘氣的小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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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就這一章四千字了,年貨買得差不多了,明日兩章(*  ̄3)(ε ̄ *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