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收回思緒,微笑說道:“你方才說的三個辦法中有兩個半,都是可以付之行動的,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你,只能辛苦一下了?!?/p>
李寶認真道:“在其位,謀其政。這是小寶職責所在,借祖爺爺一句名言——享得了福,吃得了苦,山珍海味吃得,粗茶淡飯亦吃得?!?/p>
頓了頓,“太遠了小寶不敢說,可至少小寶的兒子,不會讓祖爺爺失望!”
李青欣然頷首:“小熙的確極是優秀,看得出來,你是下苦功夫了?!?/p>
“唉,兒子教好了,閨女卻……”李寶嘆氣連連。
李青溫和道:“其實也挺好的,女娃終究是要偏愛一些,女娃與男娃不同,女娃太聽話也不太好。”
李寶默然一嘆,輕輕點頭:
“祖爺爺的兩個半,是指一個文化變現,一個科技創收,半個金融,對吧?”
“嗯?!崩钋嗍媪丝跉?,雙眸再次神采奕奕起來,“完全阻住是不可能的,只能延緩它的成長,多爭取一些時間……我也不想太快執行悶殺之策?!?/p>
李寶鄭重保證:“小寶會努力做好!”
“盡心盡力就好,不要有太大壓力,天塌了,也輪不到你來頂?!崩钋嗾f道,“雖然發生了太多令我意外,乃至猝不及防的事,可我一向允許任何事情發生?!?/p>
李寶沒接話茬,轉而道:“文化輸出方面,我想讓朱銘來做!”
“你是李家家主,你說了算?!崩钋噍p笑道,“你與萬歷都是我教出來的,且你們都極具天分,我沒什么不放心的,只是萬歷終究還是太年輕了些,再過些年……我想,我可以更輕松些?!?/p>
李寶慘然道:“可事實卻是,隨著時間推移,隨著大明發展,祖爺爺雖不再是孤身一人,卻是越來越辛苦。”
“并不是!”
李青怔然說道,“辛苦只體現在身體上,而非心理上,事實上,我是更放松一些的,比如,我不用再分出精力顧李家,也不用再分出精力顧皇帝……已經很輕松了,只要體力上的辛苦,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。”
“怎么可能只是體力上的辛苦呢?”
“好啦,長輩對小輩太過付出,會讓小輩生出愧疚感,小輩對長輩太過孝順,亦會讓長輩不自在。”
李青悠然道,“人之悲歡,不盡相同。無需共情于我,你們不是我,如何共情于我?”
李寶垂首。
“好啦好啦,快年底了,你這個家主也該忙起來了,快去忙吧?!崩钋啻叽俚?,“早些忙完,早些來我這兒過年,今年都來啊?!?/p>
這次離開雖不會一去十年,可至少也得個兩三年。
不知是上次走了太久,還是人老到了一定的階段,李青在不知不覺中,愈發戀家了。
李寶倏然一笑,嘿嘿道:“有紅包不?”
“沒有!”李青沒好氣道,“好不容易從小萬歷那騙來了二百兩黃金,都還沒捂熱乎呢,可不能便宜了你們?!?/p>
“……就發一個唄?!?/p>
三十好幾奔四十而去的人了,還撒嬌……
李青猶豫了下,叮囑道:“就只發給你一人,回頭可不要炫耀啊。”
“好!”
李寶心滿意足,“祖爺爺歇息,小寶去忙了?!?/p>
走路都帶風……
……
時光涓涓流淌,不過又下了兩次雪,便要過年了。
臘月二十七,
一大早,院門就被敲響了。
索幸李青近段時日天天趕年集,養成了早起的作息,倒也沒什么起床氣,心平氣和地起床,穿衣,開門……
“哎?是你?”
“呃……是,是海大人告訴我的侯爺住址。”李如松訕笑著取下背著的布囊,遞上道,“素聞侯爺高雅,這是上海特產的顧繡,小小禮物,不成敬意,望請侯爺笑納!”
送禮一道上,李青一向來者不拒。
只要拿人不手短,吃人不嘴軟的次數多了,當事人總會吃一塹再吃一塹,然后長一智,不再送禮。
“上海的事落下帷幕了?”李青讓開身位,率先往客堂走。
“沒呢,才開始?!崩钊缢商崞饍煽诓凰阈〉南渥樱徊讲礁板\衣衛陸指揮使大人接手了,上海不需要下官了。”
走進客堂,
分賓主落座。
李如松進一步解釋道:“下官這次來,是奉了皇上的旨意,皇上命下官要隨侯爺出海西方諸國……這事兒侯爺知道吧?”
李青頷首,目光落在兩口箱子上,問:“這也是上海特產?”
“啊,不是。”李如松打開其中一口,道,“這是皇上命陸指揮使送來的,說侯爺一看便知?!?/p>
頓了頓,“皇上還有話讓下官帶給侯爺。”
“什么啊……”李青拿過箱子中的一小部分稿紙,低頭審閱,果然與他預想的一樣,是皇家科學院在農業一道的研究成果。
“皇上說,侯爺不必再辛苦一趟去京師了,風華正茂路還長,不在朝朝暮暮。”
李青微微一滯,繼而將稿紙放回木箱,神色恢復如常:“我知道了?!?/p>
“對了,你可有落腳的地方?”
“呃……下官今日才到,暫時還沒有?!崩钊缢捎樔坏溃叭绮幌訔墸鹿倬瓦稊_……”
“去巡撫署暫住吧?!崩钋嗾f道,“海瑞去了上海,巡撫署空著也是空著,你在那住吧,一日三餐也有著落?!?/p>
李如松尷尬點頭:“謝侯爺指點迷津?!?/p>
頓了頓,“不知侯爺欲何日啟程?”
“過了正月十五吧。”李青說道,“你也好好過個年,好好養精蓄銳,去西方可不是去游玩的,你要有個心理準備!”
“是!”李如松正色道,“能為皇上效忠、國家效力,是如松的榮幸!”
李青含笑頷首,溫和說道:“人常說,每逢佳節倍思親。人相思,親亦相思,大過年的,莫忘了給家里寫封信?!?/p>
“是,謝侯爺提醒,下官回去就寫。”
李如松明白永青侯不只是讓他給家里寫信,也有警醒他父親的因素——永青侯不在遼東,不代表不在意遼東。
又閑談了會兒,李如松知趣地起身告辭……
李青又取出農業稿紙看了一會兒,神色愈發欣慰,感慨道:
“它的成長速度比我預想的快,他的成長速度也比我預想的快,嗯…,真好,一個個的都能獨當一面了,都令我放心,再小些的雖不安分,卻也有不安分的好……哎呀,大抵用不了多少年,我這個激進派,就得全面轉型保守派嘍。”
只是欣慰之余,李青多少也有些發愁。
按照這個發展趨勢,不用一百年,甚至不用五十年,他就要站在天下人的面前,秘密全數曝光,就會是——皇帝名皇帝,永青侯實皇帝!
天下人共知!
千夫所指什么的李青從來不在乎,可他不得不考慮數千年來形成的意識形態。
權臣并非大明獨有,可權臣與權臣也有區別,而他李青,將是最特別的一個!
朱家皇室深得民心,乃眾望所歸,李青也不得不掂量掂量,不得不一思再思,再思三思……
唯一確定的是,他這個‘董卓’不僅擁有權柄,還擁有遠超‘呂布’的戰力。
最起碼,不會被殺死……
“也就萬歷這最后一代了,再往下……我這個為國為民的永青侯,就成了謀朝篡逆的十惡不赦之徒了啊。”
李青幽幽嘆息,“天啟、崇禎又當如何自處,又當如何對我?老朱啊老朱……真不是我不仁義啊……我對朱家不是沒感情,而是……我也只是被大勢推著往前走的可憐蟲啊……”
……